有耳。
叶文洁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冷漠的语调念道: “由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财富的分布严重不均,相当部分的人类成员生活在贫困和苦难之中。” “贫困”、“苦难”——又是两个赤裸裸的、带着血泪分量的词,直指人类社会的疮疤。 “人类社会正在努力解决自己面临的各种困难和问题,努力为地球文明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发送该信息的国家所从事的事业就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
她巧妙地嵌入了必要的立场表述,但重点显然在后面: “我们致力于建立一个理想的社会,使每个人类成员的劳动和价值都得到充分的尊重,使所有人的物质和精神需要都得到充分的满足,使地球文明成为一个更加完美的文明。”
这是超越现实困境的、对未来的希冀,带着乌托邦式的理想色彩,但因其坦诚前提而显得不那么空洞。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惨白的天花板,投向了无限遥远的星空,声音也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 “我们怀着美好的愿望,期待着与宇宙中其他文明社会建立联系,期待着与你们一起,在广阔的宇宙中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叶文洁放下稿纸,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寻求认可,也没有丝毫忐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工作。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这份稿子,没有一句当时流行的政治口号,没有一处对“帝国主义”或“霸权主义”的攻击谩骂,它冷静得像一份提交给宇宙法庭的、关于地球文明的诊断书,坦诚地揭示了文明的成就与深重的伤疤,表达了卑微而真诚的愿望。
杨卫宁紧抿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雷志成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权衡这份过于“真实”、甚至可能“不合时宜”的稿件所带来的风险与价值。这份稿子太不同了,它剔除了所有的狂热与攻击性,只留下冰冷的理性、沉重的自省和遥远的期许。它没有错,甚至可以说直指本质,却处处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一种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的“超然”。
这份由叶文洁起草的“地球之声”第二稿,连同那份被批示为“狗屁不通”的第一稿,一起被密封,通过绝密渠道上报。
几天后,一份新的、盖着鲜红最高机密印章的文件袋,被专人送到了杨卫宁的案头。
杨卫宁屏住呼吸,在确认了密封完好后,小心地拆开。文件首页,是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批示笔迹:
【批示】 百忙之中下一步闲棋是很有必要的,这个工程让我们想到很多以前没空想的事,这些事只有站到一个新的高度上才能想得通,就这点而言,红岸已经具有很大的意义了。如果宇宙中真的还有其他的人和社会,那也很好嘛,旁观者清,千秋功罪,可真的有人评说了。
【签字】 毛 1969年12月24日
“旁观者清……千秋功罪,可真的有人评说了……”杨卫宁低声重复念着这短短几句话,细细咀嚼着其中蕴含的深意与磅礴气度。这批示没有直接评价任何一稿的优劣,却将红岸工程的意义,陡然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哲学与历史高度——一个寻找宇宙尺度下的“旁观者”,来审视和评说人类自身“千秋功罪”的高度。这已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技术或战略考量。
在批示页之后,是另一份附件文件:
五、相关政策与战略 1. 接收到外星文明信息后的政策与战略研究 …… 2. 与外星文明建立联系后的应对原则 ……
杨卫宁的目光在“接收到”和“建立联系后”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良久。这意味着,最高层已经将“接触地外文明”作为一种严肃的、需要未雨绸缪的真实可能性来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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