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看不懂文字,但看得懂沙盘。他指着那些倒下的三色旗和米字旗:“大姐姐,法国人和英国人输了吗?”
“他们在撤退。”刻律德菈艰难地说,“但还没有输。”
5月26日,敦刻尔克大撤退开始。三十多万英法联军被围在敦刻尔克海滩,背对大海,三面受敌。英国动用所有能动的船只——军舰、商船、渔船、游艇——在九天九夜里撤出了三十三万人。这被称为“奇迹”,但刻律德菈知道:这意味着法国北部的沦陷已成定局。
6月5日,德军向法国腹地进攻。刚刚组建的“魏刚防线”在装甲集群的冲击下迅速崩溃。6月14日,巴黎沦陷。6月22日,法国在贡比涅森林签署投降书——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签字投降的同一节车厢里。
刻律德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摘西红柿。收音机里传来贝当元帅颤抖的声音:“我呼吁法国人民停止战斗……”
西红柿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鲜红的汁液溅开,像血。
狗娃跑过来:“大姐姐,你怎么了?”
刻律德菈没有说话。她走到沙盘前,把代表法国的小旗拔掉,换上黑色的十字。整个西欧,除了英国孤悬海外,全部被纳粹的铁蹄践踏。
她想起马德里的陷落,想起共和军的最后抵抗,想起那些高呼“No pasarán”(他们不会通过)的战友。现在,巴黎也沦陷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覆灭了。那个诞生了《人权宣言》、启蒙运动、雨果和巴尔扎克的国度,投降了。
“大姐姐?”狗娃拉拉她的衣角。
刻律德菈蹲下身,抱住这个中国孩子。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为法国,不是为欧洲,而是为人类——为什么文明总是敌不过野蛮?为什么理性总是输给疯狂?为什么那么多人用生命捍卫的自由,如此轻易地丢失?
“没事。”她擦干眼泪,“我们继续种菜。”
是的,种菜。在重庆的这个小院里,种下西红柿、辣椒、土豆。在延安的窑洞前,种下小米、高粱、玉米。在山西的田野里,种下希望和抗争。
欧洲陷落了,但中国还在战斗。敦刻尔克之后是伦敦大轰炸,但英国没有投降。莫斯科还在坚持,列宁格勒还在坚守。
而在这里,在长江边,在黄河畔,在太行山上,人们还在歌唱: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刻律德菈站起身,看向北方。延安很远,但歌声很近。那是光未然和冼星海创作的《黄河大合唱》,已经传遍根据地,正在传向全中国。
她回到屋里,摊开稿纸,开始写新的文章。标题是:
《当巴黎沦陷时,中国还在战斗》
她写道:
“1940年6月,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投降。欧洲大陆最后一个民主大国倒下,纳粹的铁蹄踏遍了从波兰到大西洋的辽阔土地。
而在东方,在遥远的中国,战争进入第四年。
重庆还在轰炸,但防空洞里传出了读书声;延安还在封锁,但窑洞里亮着油灯;太行山还在燃烧,但地雷在公路下等待,步枪在青纱帐里瞄准。
我见过巴黎的沦陷——1931年,作为记者采访。那时她优雅、辉煌、充满艺术气息。今天,她屈辱地举起了白旗。
我也见过南京的炼狱、武汉的撤退、重庆的废墟。但中国没有投降,没有媾和,没有放弃。
为什么?
因为在黄土高原上,有湖南口音的老人在写《论持久战》;在黄河之滨,有诗人在吟唱《黄河大合唱》;在太行山里,有战士在用生命诠释‘人民战争’。
欧洲的战争是国家的战争、军队的战争。中国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民族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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