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来晚了。你来晚了。你来晚了。
他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书房,正厅,卧房,偏厅,茶室,客堂。每一扇门推开,都是空荡荡的。
每一间都没有人。
每一间都有血迹。
最后他走到了后院。
后院很小。院角有一棵枣树,树上的枣子还没有熟,青绿色的小果实挂满了枝头。靠墙有一间柴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薄薄的光——是黄昏最后的天光,从柴房西墙上的一个小窗口漏进去,又从门缝里泄出来。
苏烈走过去。
他的靴子踩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柴房门口,伸出手,按在那扇门上。
门轴很久没有上油了。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利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像是惊醒了什么东西。
柴房里的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柴房很小。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有松木和柏木,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苏烈拨开墙角堆着的那堆木材,然后他看到。
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
她蜷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两条手臂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全身的每一寸都藏起来。她的衣服上沾着灰,头发乱着,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脸上有干掉的泪痕,还有几道脏兮兮的灰印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亮得不正常——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才会有的亮。那种亮不是光芒,是瞳孔放大到极限之后,能把所有能捕捉到的光线那种亮。
她看着苏烈,像是看着什么未知的东西。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他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护膝的皮革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他把腰放低,让自己和女孩的视线处在同一个高度上。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
女孩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动。她浑身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控制不住,像是身体自己在打摆子。她的肩膀在抖,膝盖在抖,连握在一起的手指都在抖。她的嘴唇发白,干裂着,上面有咬出来的血印。
苏烈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让女孩看清楚他。看清楚他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说: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女孩看了他很久。
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小兽在评估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说话。只是把蜷缩的身体稍微松了松。她的膝盖从下巴底下移开了一点,脚往前伸了半寸。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在苏烈看来,那像是冰川融化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烈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覆着常年练武的老茧,指尖上还有刀柄磨出来的硬皮。但他在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移动。一寸一寸地往前,让女孩看得到他的手,看得到他什么都没有拿,看得到他的每一个指节都是放松的。
他的手停在了离女孩半尺的地方。
“来。”
女孩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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