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的。
何成局站在水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谁丢在路边的破席子,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江边走,饿殍越多。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条被丢上岸的鱼。有人在嚼树皮,有人把观音土和着水捏成团往嘴里塞,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下咽的东西。
何成局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女人解开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里什么也挤不出来。她茫然地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徒劳地试图喂她的孩子。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今早省下来的——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饼,没有道谢,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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