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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余思诒的欠账到期了。何成局一大早就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账本。龚文用蝇头小楷逐笔记下了余思诒在过去四个月里欠下的每一笔账——马吊抽头、酒菜席面、赏钱、琴资、茶资、替朋友买单的垫付,还有三笔是向春香楼柜上直接借的现银。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在场人证,无一遗漏。何成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末行那个被龚文用朱笔圈起来的数字,嘴角微微翘起。
六百八十三两四钱。
比三个月前预估的六百两又多了八十三两。多出来的部分是余思诒上个月最后来春香楼那次欠下的——那天他跟刘文远赌蛐蛐,连输了十二局,一局十两,眼睛都没眨一下。
何成局合上账本,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今天要去余府。不是去见余姚姚——那条线暂时还不能碰。余保纯已经明令禁止女儿跟他来往,他要是贸然出现在余姚姚面前,只会让余保纯直接翻脸。他今天是去见余思诒的,带着这本六百八十三两的账本,以及一份让余保纯无法拒绝的提议。
秦舒云帮他整理衣襟时手指顿了顿,低声说:“爷,这笔账抹掉的话,春香楼这个月的流水就亏大了。余三娘那边怎么交代?”
“三娘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何成局把账本夹在腋下,“六百多两换一个知府千金的好感,这笔账她不亏。况且这笔钱本来就不在春香楼的现金流水里——余思诒欠的是账,不是现银。账抹掉了,春香楼只是账面上少了六百多两应收款,不是真的从柜上掏六百两出去。三娘算账算得比谁都精,这个道理她懂。”
秦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何成局推开院门,走进了十一月的晨雾里。
余府的门房已经认识他了。这几个月他跟着余思诒进进出出,门房老陈头从最初的盘问变成了现在的点头哈腰。何成局递上一串铜钱,说找二公子有事,老陈头笑眯眯地收了钱,让他在偏厅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余思诒才揉着眼睛从里面出来。他显然是刚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外衫的扣子扣错了一个,嘴里还打着哈欠。看见何成局,他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何二当家,这么早?”
“不早了,二公子。日上三竿了。”何成局站起来,笑着拱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二公子商量。”
“什么事?”余思诒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何成局没有绕弯子。他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余思诒面前。余思诒低头一看,那个朱红色的“六百八十三两四钱”像一道符咒,把他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这……这么多?”余思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自己欠了春香楼不少银子,但从来没有人给他看过具体的数字。每次去春香楼,何成局都是笑眯眯地说“二公子尽管玩,账挂着就行”,他也心安理得地一直玩一直挂。现在数字突然摆在眼前,六百八十三两——这差不多是他爹一年的俸禄。就算余保纯有各种灰色收入,这也是一个会让任何当爹的暴跳如雷的数字。
“二公子别急。”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我今天来,不是催债的。这笔账,我一笔勾销。”
余思诒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过有一个条件。”何成局把账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记录,“二公子上次说,余大人书房里有一方南宋端砚,是苏东坡用过的东西,值一千两银子。我想请二公子带我去书房看一看那方砚台。”
余思诒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看账本,又看看何成局,表情像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一样茫然。
“就这?就看一眼砚台?”
“就看一眼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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