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枝腊梅插在产房门口的花瓶里,花还没谢,淡香幽幽。孙小蕾和周穗儿一人一边守在楼梯口,怕何安跑过来添乱。秦舒云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和所有已经安排好的人。
何成局冲进产房外间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余姚姚说产婆说早产但胎位正,出血不多,应该没有大碍,何成局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月亮升到半空,又慢慢往西沉。何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何安的眼睛跟他娘一模一样。
寅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哭声洪亮而急促,像一只小鸟第一次面对整个世界。产婆推开门笑着报喜:“恭喜大人!母女平安!”何成局站起来时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走进产房,林函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旁边的小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皮肤红红的,眼睛还睁不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何成局把襁褓轻轻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何安踮着脚在旁边扒着他的胳膊看,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全都笑出声的话:“妹妹好丑。”
何成局没理他。他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林函身边,然后蹲下来对何安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丑。”何安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跑去找彭幼楚求证了。
林函虚弱地笑着,用气声问何成局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平。”他说,“平平安安的平。”
林函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好听。
窗外天色渐明。三月十六的太阳正从珠江口的硝烟中缓缓升起,北门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孙掌门还被绑在门柱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飞蛾。
何成局站在何府产房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他怀里还残留着女儿襁褓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林函那句“好听”,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要对付的敌人——杨云贵吃了败仗不会善罢甘休,洪秀全在永安称王之后胃口越来越大,太平军这次只是试探性的攻城,下一次必然是大军压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城头上浴血奋战时稳如磐石,刚才抱着女儿时却微微发颤。这只手杀过人,签过公文,抱过妻儿,接过黄麒英咳血的帕子。这只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挂着一个他放不下的人。
何安跑回来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头问他:“爹,太平军还会再来吗?”
何成局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说了一个字——“会。”
“那你还打得过吗?”
何成局蹲下来把手按在何安的肩膀上,认真地告诉他:“只要你们还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打得过。”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的衣襟,转身朝门外走去。北门城头还有一堆善后事务等着他处理,方世宏的水师还在珠江口追击太平军残部,梁铁海的冶铁铺子正在加班加点铸造新的铁砂炮子,郭海蛟的巡防队还在码头上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身后传来周巧儿的声音——“当家的!吃了早饭再走!”赵麦穗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不吃饭就想上城头,你想学黄老掌门咳血啊?”然后是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劝解,秦舒云拨算盘的噼啪声,柳如烟的琴声重新响起,何安追着彭幼楚满院子跑,产房里传来第二声婴儿的啼哭。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他推开何府大门,走进了硝烟尚未散尽的晨曦里。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