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这样,比何平摔得还多,现在不照样满院子跑。何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把脸埋在余姚姚肩头。
从观音庙回府的路上,林函问余姚姚捐纳的事是不是真的。她听秦舒云提了一嘴,说朝廷在卖官,当家的要花钱给兄弟们买官身。余姚姚点了点头,说确有此事。联市的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有这个机会,他想给他们一个正经出身。林函想了想,说其实她也想捐一个。不是为了做官——她从春香楼出来,又在何府深居简出,捐官当然轮不到她。但她想替何平捐一个诰命。等她长大了,不管嫁到谁家,没人能拿“庶出”压她。
余姚姚停下脚步看着她。林函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说是不是不合适,当她没说。余姚姚说不,她回去跟当家的商量。
三月十八,何成局在书房里跟龚文商议捐纳的具体人选。秦舒云也在,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账本,随时准备核算费用。林函提出的替何平捐诰命的事被余姚姚带了回来,秦舒云查了捐纳章程,说婴儿捐诰命没有先例,但可以变通——以林函的名义捐一个“敕命安人”的诰封,何平成年后自动承袭。
何成局说那就这么办。龚文在名册末尾添了一行:林函,捐敕命安人虚衔,拟银二千两。联市账上垫付一千五百两,余下五百两由林函自己出。这些年何成局给每房妻妾都存了私房银子,林函省吃俭用攒了将近六百两,五百两她拿得出来。
消息传到林函耳朵里时,她正在桂花树下给何平喂米糊。何平吃得满嘴都是,小手抓着勺子不放。林函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整个人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当家的,我替何平谢谢你。”她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何平吃米糊,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何平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小手沾上了她的泪水,好奇地看着指尖亮晶晶的水珠,然后咯咯笑起来。
四月初一,两广总督衙门的批复下来了。梁铁海授正八品修职佐郎虚衔,郭海蛟授从八品盐课司大使虚衔,马六授正九品登仕郎虚衔,方家管事三人授从九品将仕佐郎虚衔,联市老商户五人授未入流典吏虚衔。林函的敕命安人诰封也一并批了下来,何平的名字被正式录入广州府户籍册,名下注了一行小字——“母林氏,敕命安人,女何平承袭。”
同一天,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给所有获封的人颁发了委任文书。没有大操大办,只是每人一份文书、一杯茶、一碟彭幼楚做的桂花糕。梁铁海接过文书时手微微发颤。他做了一辈子铁匠,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穿上补服。他说这把年纪了还当官,说出去都怕人笑话。何成局说铁匠当官怎么不行,为城防出力、为火器工坊出技术、为联市出铁,功劳不比那些十年寒窗的进士小。梁铁海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说回去给梁敬斋上香时告诉老梁家的冶铁铺子出了一个官。
四月十二,黄飞鸿正式入仕的消息传遍了南粤武林。他授的是正九品登仕郎虚衔,品级虽低,但意义不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靠自己的真本事在朝廷的委任文书上写下了名字。宝芝林的弟子们兴奋得在演武场上多练了一个时辰的拳,梁宽亲自下厨煮了一锅红枣桂圆汤给大家庆祝。
黄飞鸿本人倒是很平静。他坐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把委任文书摊开放在膝上,看着上面的字:黄飞鸿,年十一岁,广东南海人。承父黄麒英遗志,守城有功,授正九品登仕郎虚衔。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的坟前跪下,说他当官了——品级不高,正九品,但大小也是个官。当年父亲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学了武,但他没有给黄家丢人。桂花树的枝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黄飞鸿跪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到井边打了桶水把膝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去给新入门的师弟们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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