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机问广州安否。世事如棋,谁也猜不透下一步。
五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何成局送她的礼物是一把桃木梳,梳背雕着一枝桂花,梳齿细密圆润。这一年他不再送昂贵的首饰,而是亲手雕一把梳子。桃木辟邪,梳子顺发——他希望她每天早上梳头时都能想起他。余姚姚接过梳子用指腹轻轻摩挲梳背的桂花纹,问他雕了多久。何成局说三个晚上,刻坏了两把。余姚姚低下头笑了一下,将那把旧桃木簪从发间拔下来,用新梳子慢慢梳了几下头发,然后重新簪上。何安在一旁说娘今天特别好看,何平跟着起哄说娘天天都好看。
宴席散后余姚姚坐在书房灯下,用那把桃木梳慢慢梳着长发。何成局坐在旁边批阅联市的公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十二年了,她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但在他眼里她跟十二年前在观音庙台阶上红着眼眶接过簪子时没有两样。余姚姚放下梳子,忽然说杨军门走的时候她在城头上远远看着——八千人的队伍出北门,杨军门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她当时想,这个人会不会回不来。何成局放下笔,说杨昌浚是沙场老将,不会轻易回不来。余姚姚说她不是担心他,是担心你——有一天朝廷会不会也调你去长江,前线、调你去天津、调你去一个回不来的地方。何成局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手指有力。他说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广州城,守着她,守着何安和何平,守着满院子的人。余姚姚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五月二十五,杨昌浚率亲兵回到广州。八千绿营兵留在长江,前线,他只带回了一百亲兵。何成局在北门迎接他,杨昌浚从马上下来,脸上的胡茬半寸长,眼眶微凹,军袍上还沾着前线的泥土。他说长江,前线的仗打完了——不是打赢了,是打累了。太平军退守九江,湘军围城,没有一年半载攻不下来,他这把老骨头在前线熬不动了,朝廷让他回广州休整。何成局说军门辛苦,总督衙门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住。杨昌浚说我走了半年,广州城一点没变,城门口的告示还是半年前那张。何成局说联市有电报,消息跑得比人快,杨军门在前线的战报,广州城第二天就能知道。杨昌浚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我在前线的时候,每天最安心的事,就是收到你那封‘广州无事’的电报。”
六月初五,何成局在虎门炮台视察新一批后装炮的安装进度。梁铁海领着冶铁匠们在炮台上忙了大半个月,首批六门后装线膛炮已经全部就位,炮口对准伶仃洋。梁铁海摸着炮身上“咸丰四年广州造”那行字说他是打铁的,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联市造的炮摆在联市守的炮台上,炮口对着想闯进来的敌人——这辈子值了。何成局说还没值完,联市还要造更多的炮、更大的船,他还要在炮台上站很多年。梁铁海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炮身,说那就站着,站到站不动为止。
六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从庙门口走到正殿前的蒲团,全程不让人扶,走到最后一步时停下来回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余姚姚跪在观音像前默祷时,何平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保佑爹爹平安,保佑杨伯伯平安回来,保佑黄老爷爷在天上吃桂花糕,保佑桂花开得比去年多。林函在一旁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问何平今年许了什么愿,何平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一个时想了想,说没有了——去年许的愿望还没用完。余姚姚愣了一下,问她去年许了什么愿。何平说去年她许愿让桂花快快开,桂花真的开了,今年还能用。余姚姚把何平紧紧搂在怀里。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祈愿的时效,她只觉得菩萨答应过的事就不会反悔。
六月二十,麦考利带着合同正式文本来到广州。英方同意转让分段造船法全套图纸及技术指导,广州方面分三年支付技术转让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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