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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六年十月初十,辰时正。南风转烈。
珠江水面被风撕成一道道白浪,拍在城南堤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沫。天空低垂如铅板,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潮湿阴冷的灰。
城南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面沈小荷连夜绣出的五爪金龙旗插在城门楼最高处,黑底被风吹得鼓胀,金龙在风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激怒的活物。
何成局站在雉堞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风把他玄色劲装的衣摆吹得笔直,露出腰间蟒带上别着的两把短火铳。他的眼睛盯着珠江下游——联军舰队正在集结,黑烟遮天蔽日。
今日的阵仗比前两日大得多。
六条蒸汽炮舰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至少三十条运兵舢板。更远处,还有三条吃水极深的重型运输船,甲板上堆着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西马糜各厘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大人。”陈玉成从城梯上跑上来,脸上那道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斥候回报,联军陆战队已在南岸登陆,不下三千人。还有——”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三门攻城炮。每门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炮管少说一丈长。洋人管它们叫‘臼炮’,专打城墙。炮弹是空心的,里面装火药,落地才炸。”
何成局的目光仍然锁在下游:“多久能运到城下?”
“最多午时。”
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何成局转身走下城楼。城下,联市各家的民兵正在搬运弹药。方世宏的人把最后五十箱霹雳罐从地窖里扛出来,码在城墙根下。梁铁海亲自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在城门口浇铸铁水——城门上被炮弹砸出了一道裂缝,铁水灌进去能暂时封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游那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何兄!”方世宏从城墙上跳下来,左耳上包着的纱布已被汗浸透,“马六派人从海珠炮台传来消息——炮台没事,但联军没有强攻,只留了两条炮舰牵制,主力全往城南来了。”
何成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手。海珠炮台卡住了主航道,但联军不需要非得拔掉它——只要用两支炮舰看住炮台,不让守军出堡,主力就可以绕过海珠,直接登陆攻城。
猎德、凤凰岗、海珠,三道防线打下来,英法联军伤亡不小,但远没有伤筋动骨。真正决定广州城存亡的,是城南这堵墙。
“让你的人上城墙。”何成局对方世宏说,“把火铳集中到城门两侧,等联军步兵冲到两百步内再开火。别浪费弹药打他们的炮舰——打不着。”
方世宏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何成局独自走回何府。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演武场上,林青正带着护院们给火铳装填弹药,铅弹和火药纸包在竹,席上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丫鬟仆役们脚步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何成局穿过正堂,走过月亮门,径直走向后宅最僻静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凝香居”三字。这是香房总管张颜的地盘。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了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药材和花瓣——陈皮、艾草、白芷、丁香、玫瑰、茉莉,一列列排在竹匾上,在风中微微晃动。香气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人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正屋的门半掩着,何成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幽暗,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住,只有屋顶天窗投下一束灰白的光柱。光柱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大木案上,案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铜制药碾。四面墙壁从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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