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之间。
何成局走出茶房,穿过月门往前院走去。刘惠珍那句“茶雾往西偏”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刺——一个人的直觉或许不准,但一个泡了三十年茶的人对气流变化的感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决定去查一查最近西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正想着,龚文师爷从外头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京城急信!”
何成局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火漆印就愣住了——不是恭亲王府的私印,而是兵部的公章。兵部从京城直接发信给广东布政使,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信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四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何成局牢牢钉在了原地。
“上谕:钦差大臣左宗棠奉旨督办福建军务,由陕甘启程,经鄂、赣、粤,巡阅沿途炮台防务。约五月初三抵广州。着广东布政使何成局妥为接待,不得有误。此谕。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日。”
左宗棠真的要来了。五月初三——就是四天之后。
何成局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信封捏破。恭亲王之前那封密信里只说了左宗棠“可能”会途经广州,现在兵部直接下谕,从“可能”变成了“确定”,从“途经”变成了“巡阅沿途炮台防务”。
巡阅防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左宗棠不是路过喝杯茶就走,而是要仔仔细细地检查广州的海防。虎门的炮台、黄埔的水师营、制造局的枪炮——这些全在左宗棠的检查范围之内。
而左宗棠这个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如果让他发现何成局私造新式枪械卖给联市商团,发现了账面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流动,发现了何府里藏着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更要命的是,他刚刚拿下了北洋系收买的内鬼陈阿四。左宗棠虽然跟李鸿章不对付,但他毕竟是朝廷的钦差大臣,何成局没有确凿证据就动北洋系的人,这个举动在左宗棠眼里可能不是“打击内奸”,而是“党争构陷”。
“龚文,你马上去通知林青——算了,我自己去。”何成局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厅,在廊下连过了三道月门才找到林青。她正带着两个护院在后门巡逻,看见何成局面色不对,立刻让护院退下,自己快步迎上来。
“老爷出什么事了?”
“左宗棠四天后到广州。”
林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要巡阅沿途炮台防务。虎门炮台、黄埔水师、制造局——全在他的检查范围之内。制造局的陈阿四还关在禁闭室里,那些试验用的新枪还堆在库房里,还有——”何成局压低声音,“何府密室里那批联市商团的账册,必须全部转移。你今晚就办。搬到孙小蕾的杂务库房去,她的库房是何府最不起眼的地方,地底下还有一间连我都只知道个大概的暗室——那是她藏唐门遗物的所在,连秦舒云的账本都没记过那间暗室的位置。”
“那个老东西要是向钦差告密——”林青指的是西樵山那个大宗师老者。
“他要告密早就告了。那个人不是官面上的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何成局的语气很笃定。一个杀手,不管他是大宗师还是什么,都不会去跟朝廷钦差打交道——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永远不会流到一起。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别的,是那个神秘掮客,是何府内部还没有揪出来的眼线,是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他一刀的人。左宗棠在广州期间,这些隐藏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去办吧。另外——从今天起何府戒严。所有进出人员一律登记,不是何府的人不许进后院。左宗棠在广州期间,何府就是一座堡垒。”何成局看着林青的眼睛,“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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