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帅面前的表现,妾身在旁边听了,觉得有惊无险。左帅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喜欢听实话。老爷在虎门炮台直接说‘挡不住’,反倒让他觉得你是个实诚人。另外,左帅方才提到联市商团的时候,语气没有贬义——这说明在他眼里联市商团是可以用的民力,不是需要打压的私军。”
“最后一点,”苏筱替何成局添了茶,目光明亮而锐利,与前些日子在秦舒云账房里核对单据时那种精明的眼神如出一辙,“左帅今天在试枪场问起黄师父,老爷的回答很稳妥——用‘匪徒纵火’替代西樵山的事。左帅对此并未深究,说明他的底线比老爷想象的要低。眼下朝廷要对法宣战,谁能在广东扛住第一波压力,谁就是朝廷的功臣。左帅是要用老爷,不是要查老爷。”
何成局点了点头。苏筱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她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左宗棠是要用他,不是要查他。这个判断如果成立的话,那么何府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藏头露尾,而是在对法开战之后全力表现,用实打实的战功来巩固何家在广东的地位。但苏筱来找他显然不是为了复盘左宗棠的,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苏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怡和洋行的标志。
“这是麦考利今天一早送来的。瑞典钢的价格,他主动降了一成五。妾身觉得是时候跟他谈了,但需要老爷面授机宜。”苏筱将信展开,信上麦考利客气地邀请联市商团派人前往怡和洋行驻广州办事处面谈瑞典钢的采购事宜,“老爷上次让妾身拖着他,妾身拖了他整整十三天。他果然扛不住仓租,自己把价钱砍下来了。眼下这个价格比佛山本地精铁只贵了不到一成,以瑞典钢的质量来说已经相当划算。老爷若能拨一笔款子,妾身就去跟他谈。”
“麦考利这个人精明得很,他主动降价不一定是扛不住仓租,也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何成局思索片刻后给出了指示,“明天下午,地点选在惠珍的茶房。茶房是何府的地盘,但又不是正厅,不会显得太正式,也不会让麦考利觉得我们在压他。签合同之前你注意一件事——他那批瑞典钢是从澳门进的,进海关的时候报关的货值是多少,你提前找人去查一下。如果他报关时报的是低价,现在卖给我们却报高价,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谈判的筹码。”
苏筱微笑起来,那笑容带着一丝见惯大场面的从容:“老爷放心,妾身已经让人去查了。怡和洋行三月进这批钢的时候,在澳门报关的货值是每料七两。他现在给我们的报价是每料十二两。妾身打算把价钱压到每料八两——让他还有一两银子的利润,不至于翻脸。”
“八两。”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佛山本地精铁还便宜两钱银子。如果真能谈成这个价,制造局的枪管成本还能再降一大截。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那妾身去准备了。”苏筱将信收好,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今天左帅来,老爷应对得当,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但妾身想说的是——左帅那关虽然过了,真正考验何府的,是接下来的仗。法国人的兵船不是铁了心要停在珠江口外头。一旦开战,广州城首当其冲。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制造局的新枪、梁师傅的子弹,到那时候全都要派上用场。老爷如果还有什么修炼上的准备要做,这几天是最好的时机。”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筱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树影里,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苏筱说得对。左宗棠不过是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是何府表面上的漏洞。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那场仗——是法国人已经开到北部湾的军舰,是海安号沉在伶仃洋底的三百杆新枪,是那个至今还未揪出来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转身往制造局里走,准备叫上梁铁海再核对一遍新枪的量产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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