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小荷亲手做的,针脚细密平整,每一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七十六岁的老人腰背已经不如何年轻时笔直,大宗师七阶的修为还在,但岁月的痕迹仍然固执地爬上了他的眉梢和鬓角。
“今天是我七十六岁生日。”何成局开口,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几分,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有力,“按说我该说几句吉利话——长命百岁、福寿双全之类的。但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点别的。”
花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窗外后花园里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何韵的琴声停了,何跃的舞步声也停了,整个何府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凤凰木的沙沙声。
“五十年前,我从一个青楼的小二做起,一步一步做到正三品广东布政使。三十年前,我和方世宏、梁铁海一起创办了联市商团。二十年前,中法战争不败而败,我站在这个花厅里跟你们说——不要紧,留得青山在,十年后再来。结果十年后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台湾割了。又过了四年,六君子被砍了头。又过了两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又过了一年,恭亲王走了。二十年间,朝廷赔了六万万两白银,割了台湾,割了辽东,丢了藩属,丧了国体。”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十七个孩子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何安面色沉沉,何继祖攥紧了拳头,何甘把糖葫芦放在桌上不吃了。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何成局的声音多了一丝温度,“何安四十六岁了,联市商团的船队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更强。何平嫁了人,方家的修船厂现在是广东最大的民营造船厂。何康在海上跑了十几年,是联市商团最好的船长之一。何静在香港,英国人看不起中国人,但不敢看不起何家的人。何敏管了十年账,没出过一笔差错。何慎——”他看了一眼何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威海卫没哭,在北门城楼上没怕。何慧和何忆的医术比彭幼楚当年还强。何岳在宝芝林已经是代师授艺的教头。何植把荔枝和暹罗荔枝嫁接成功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种出来的甜。何安邦的洪拳已经出师。何韵和何跃的乐舞双修能让方圆百丈的人心安。何清的茶泡得比她娘还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何辩的英文够跟洋人直接谈判。何芳的香方已经在省城医馆里用了三年。何甘——你今年十二岁,还在吃糖葫芦,但全府上下都知道,你熬的药膳连彭幼楚都挑不出毛病。”
何甘在底下脸微微红了,但没有低头,只是把桌上的糖葫芦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朝廷的债,我们不还了。但何家不是不担责任。何家要替广东的百姓守这一方水土。”何成局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我死以后,何家不分家。何安做家长,何平、何康、何静、何敏辅佐。何家不是官宦之家,不是商贾之家,何家是广东的何家。联市商团要继续做,制造局要继续办,医馆要继续开,乐舞要继续弹,茶要继续泡,香料要继续调,药膳要继续熬。每一项,都不能丢。”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何安第一个站起来,对父亲抱拳行礼,动作跟阮教头教的一模一样,干净利落。然后何平站起来,何康站起来,何静站起来,何敏站起来。十七个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最小的何甘最后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何成局看着这群站得笔直的孩子——最大的四十六岁,最小的十二岁——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何成局端起桌上的酒杯,朝满堂儿孙举了一下。
“这杯酒,敬你们。”
十七个孩子齐齐举起酒杯。何甘杯子里装的是桂花蜜水,她也高高举起杯子,杯中的蜜水在烛光下晃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这天夜里,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酒席已经散了,儿女们各自回了住处,后花园里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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