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岳有一次回香港,在后巷里看何继祖打了一套拳,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再过两年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何成局自己常年待在香港。他在太平山顶附近买了一间小屋,石头砌的墙,铁皮盖的顶,推开窗就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一幅广东舆图。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屋后的空地上打一套拳,然后沿着山道往下走到湾仔,在何氏医馆门口站一站,在巨臂集团楼下望一望,在何清的茶室里喝一杯茶,再走回山上。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香港老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老头。十五房小妾在这几年里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先是周巧儿。民国二年的冬天,她早起发面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头有点晕”,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何康从九龙湾工地一路狂奔到湾仔,跑进厨房的时候周巧儿已经被抬到了床上,眼睛还睁着,看见何康进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灶上蒸着包子,别忘了关火。”何康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做了一辈子饭,掌心全是老茧,手指上布满了油烫的旧伤痕。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手,直到它凉透。
然后是赵麦穗。她走得比周巧儿还快,从咳嗽到卧床到走,前后不到二十天。何静收到电报从香港赶到广州的时候,赵麦穗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把何静拉到身边,用手指在何静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何静认得那个笔画,是“归”。何静说娘你放心,何家在香港都挺好的,弟弟妹妹们都好好的。赵麦穗轻轻点了一下头,手从何静掌心滑落。
沈小荷是隔年走的。她撑了很久,内劲境六阶的修为让她的生命力比同龄人顽强得多,但终究扛不过岁月。走的时候手指已经拿不稳针了,但她还是给余姚姚没做完的那件新春衫缝上了最后一颗扣子。秦舒云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余姚姚的灵位前,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小荷靠在针线房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针,眼睛闭着,像在打盹。秦舒云走过去轻轻推了她一下。没有反应。秦舒云把针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针线盒里,然后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何敏说了一句:“你沈姨走了。”
何敏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沈小荷教他补衣裳。他手笨,把手指扎了好几个针眼,沈小荷一边笑一边给他抹药膏,说何敏你这双手还是打算盘合适。后来他那件衣裳还是沈小荷补好的,针脚细得像缝纫机踩出来的。
然后是秦舒云。她是在账房里走的。那天下午她跟何敏核对完最后一笔年度账目,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算盘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何敏冲过去扶住她,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书架上那排账册。何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她一生为何家做过的所有账,从广州到香港,从联市商团到巨臂集团,按年份排列,一册不差。何敏回头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何慎那天正好在香港。他坐在秦舒云的床边,把那双还没穿旧的靴子脱下来,放在床头。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房间。何甘在走廊里拦住他,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何慎打开——是一双新鞋垫,何甘自己纳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很结实。何甘说:“秦姨走之前让我纳的,她说你脚底容易出汗,多备一双。”何慎把鞋垫塞进怀里,摸了摸何甘的头,然后大步走出了巷子。他没有哭。何敏看到他在巷口站了很久,面对着墙,肩膀微微发抖。
何成局每一场葬礼都去了。他站在灵前,不跪,不哭,只是站着。站很久。然后他会走到棺材旁边,伸手轻轻碰一下棺盖,转身离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只有一次,秦舒云葬礼结束之后,何静看到他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门口坐着,面前放着一壶凉了的茶,脚上穿着余姚姚做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何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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