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成灰烬,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过何平的遗像,飘过供桌上那碗还没凉透的汤面。
何成局在灵前站定。何平的遗像是一张老照片,民国初年在香港拍的,那时候她三十多岁,穿着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她的容貌像林函——眉眼温和,不张扬,但细看有一种藏在骨子里的坚韧。但她的坐姿像余姚姚——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像一个当家主母应该有的样子。何成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方少游旁边,弯下腰扶住了女婿的胳膊。
“少游,起来。”
方少游抬起头看到岳父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叫了声“岳父”,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何成局把他从蒲团上扶起来,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跪了下去。一百三十一岁的先天境高手跪在灵前,给七十八岁的女儿磕了三个头。灵堂里所有人都跪下了——何平的三个孩子跪在两侧,方家的亲戚跪满了院子,潮州修船厂的老师傅们站在门口摘下了帽子。方少游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说岳父你不用跪,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成局磕完三个头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那碗汤面还冒着热气——不是真面,是方少游让厨房用面粉捏的一碗供面,炸过之后浇了高汤,摆在灵前做供品。何成局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年何平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余姚姚生病了,躺在床上发烧。何成局从广州知府衙门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厨房已经关了火。何平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她自己做的,面条切得粗细不匀,汤咸得发苦,但端过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爹你吃,我跟周姨娘学的。何成局把那碗难吃的面全吃完了,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何平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高兴得拍手,然后跑回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那一碗是给余姚姚的。
“平儿,”何成局对着何平的遗像轻声说,“你下的面比你娘差远了。但你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有两碗。一碗是你娘下的,一碗是你下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碗供面。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何成局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林落雪当年把这棵苗从何府花房里移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老爷,玉兰花的花期短,但每年都准时开。不管世道怎么变,花到了时候就会开。”林落雪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月白色的丝线在他怀中的玉佩上熄灭了不知多少年。但她种的玉兰花还在开,一年又一年,准时准点。
“落雪,你的花我看到了。平儿也看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赤着脚走出了巷子。
从潮州回到香港之后,何成局没有再去闭关。他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住了下来,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天不亮起来,赤着脚站在巨岩上看日出;日出之后下山,去湾仔何氏医馆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只是站在老榕树下看着何甘和何芳在医馆里忙碌的身影;然后沿着海边走到巨臂码头,坐在缆桩上看着何念祖指挥货轮靠岸;中午去何清的茶室喝一杯凤凰单丛,喝完就走,不多说话;下午回山顶小屋打坐,但不是闭关,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翻一翻余姚姚留下的那本家用账本,或者拿起秦舒云保管过的那些旧账册,一本一本地看。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何静从香港发了一封电报把何康叫了回来。七十三岁的何静和七十三岁的何康坐在坚尼地城总部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何敏和何慎。四个老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何敏刚誊写完的集团年度财务报告。巨臂集团在战后二十年里资产又翻了好几倍,何念祖的航运部拥有十二艘远洋货轮,何辩的贸易部把生意做到了非洲和南美,深水埗的仓储区从四座仓库扩到了十二座,何氏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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