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气温骤然降了几度。不是寒流,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窗外月色皎洁,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平静如镜,但山顶的风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吹得凤凰木的枝叶哗哗作响。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机。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山下哨站里的。是从更远处来的。北面。很远很远的北面。那股气机苍老而凌厉,带着一股他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像是从罗浮山方向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穿过了广州的白云山,穿过了深圳河的入海口,一路追到了太平山顶。
老独眼。
何成局站在窗前,一百三十一岁的先天境巅峰气机自动做出了反应——不是反击,是感应。他感觉到那股气机在山脚下停住了,徘徊了一阵,然后缓缓退了回去。那是在试探。像一头老狼在自己地盘边缘闻到了另一头老狼的气息,没有选择进攻,只是龇了龇牙,然后转身走了。何成局站在窗前没有动。他和老独眼之间那笔从九龙海岛结下的旧账——老独眼那只被他亲手打瞎的眼睛,老独眼在罗浮山上盘踞了大半辈子,当年带着三百土匪从罗浮山下来要找他报仇,最后却临时改道去了肇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何成局在白云山上等了三天三夜没有等到他。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年,中法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北伐、抗日战争,何成局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土匪头子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今晚。
何成局伸出手,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块玉佩。十五根丝线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周穗儿的褐色,林青的翠绿,林落雪的月白,柳如烟的淡紫,唐玲的桃红,刘惠珍的墨绿,苏筱的深蓝,张颜的鹅黄,彭幼楚的暗绿。唐晚晴的金色和林函的水蓝也在最近几年先后熄灭了。现在还亮着的,只剩两根——沈小荷的青色,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余姚姚那根最亮的丝线,也不如从前了,但还在发光。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丝线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掌纹上,那掌纹里刻着余姚姚纳的鞋底、周巧儿熬的粥、秦舒云打的算盘、沈小荷缝的针脚、林落雪种的桂花、刘惠珍泡的单丛、彭幼楚炖的药膳。他握着这些光芒,对北面说了四个字。
“老独眼。我等你。”
此后十年,何成局再没有闭过关。他每天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日出时在巨岩上站一会儿,然后下山,去何清的茶室喝一杯单丛,去何氏医馆门口看看何甘和何芳,去宝芝林分馆摸摸那把旧刀。他不再去码头了,因为何康在战后没几年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
何康走的时候很安静,在坚尼地城的老公寓里,方月娘守在他床边。镇海号修好之后又跑了几年,最后一次出海是从香港到澳门,回来的时候引擎又坏了,何康亲自带着工人修了三天三夜。船修好之后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镇海号的烟囱重新冒烟,然后回头对方月娘说了句“回家吧”。当天晚上他在睡梦中走了,嘴角带着笑。方月娘没有哭,她把当年何康在九龙湾码头上穿的那双旧工作靴放在他床边,靴底还沾着维多利亚港的泥。
方月娘自己又撑了三年,然后也跟着走了。方月娘走的时候拉着何念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爹在那边肯定又把镇海号修好了。我得去帮他擦甲板。”她把周巧儿传给她的一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锅铲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何念祖跪在床前,把爹和娘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那张照片是抗战胜利那年在巨臂码头上拍的,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方月娘背着步枪站在他身边,两人都在笑。
何静走得更安静,七十六岁时在办公室看一份南洋橡胶的合同,看着看着头一歪就走了。何辩在她办公桌上找到了那份合同,发现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橡胶进口关税下月调整百分之二,何念月注意更新报价表。”她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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