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善终——周巧儿活了八十八,赵麦穗活了八十五,沈小荷活了九十,秦舒云活了八十七,周穗儿活了八十三,林青活了八十九,唐晚晴活了八十六,林落雪活了八十二,柳如烟活了八十五,唐玲活了八十一,刘惠珍活了八十四,苏筱活了九十,林函活了八十八,张颜活了八十三,彭幼楚活了八十七。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何成局都亲手给她们盖了土。十五座坟头在香港的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她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回故土,死了以后,何成局要让她们望着家乡。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当仅存的三个儿女也开始一个个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难受。
不是难过人会死,而是难过自己还要活着。
“走吧。”何成局收回思绪,迈步出门。
四合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子弟几乎全到了——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四个中年人一字排开,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或长衫,看着体面而克制。他们与何国、何山一样,都是何成局的孙辈。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家眷,第五代的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最小的何心是何山的女儿,才满月不久,被何山的妻子裹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何成局的目光从这些孙辈的脸上扫过去,没有看到儿子们的身影,最后落在何国身上。
“人到齐了?”
何国抱拳:“何家六十四口,除海外分支外,到齐。”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一百三十年前,嘉庆二十四年,他二十岁,余姚姚十六岁。她爹是广州知府余保纯,他那时候不过是个春香楼穷小子,在码头上,商业街管理,兼做海路的走镖生意。他怎么也没想到余保纯真会把女儿嫁给他,但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何成局,我看的不是你的拳脚,是你做事的那股子稳当劲儿。天下要大乱了,我闺女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他和姚姚成亲那天,广州下了雨。他掀开红盖头的时候手是抖的,姚姚抬起眼睛看他,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没有怯,只有一种他当时还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娘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余保纯做了一辈子官,在洋人和朝廷之间周旋,女儿从小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世道是什么样子。
姚姚十九岁那年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他三十岁那年,几任广州知府接连被革职,朝廷无人可用,有人举荐了他。那时候余保纯已经被革职回乡江苏了,姚姚替他整理好官袍,对他说:“我爹做知府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管百姓,是应付上面。你记住,对得起良心就好。”
他上任那天,广州城门口贴着他的告示,上面写着“广州知府何成局”。他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姚姚时她站在余府门口的台阶上,想起岳父余保纯在书房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信你”,竟然坐上了岳父曾经坐过的位置。姚姚说得对,天下要大乱了,但也正是因为天下大乱,他才有了这个位置。满人信不过汉人文官,宁可从民间挑一些“非正途”出身的人来填缺,而他何成局,恰好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在广州知府任上做了将近二十年。虎门销烟的时候他在,鸦片战争的时候他也在。道光二十二年,他亲眼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开进珠江,看着广州城墙上插了白旗。那一刻他对自己说,这片土地完了,这个国家完了,广州布政使又干十多年。
后来大清真亡了。他带着全家老小在香港登岸的时候,是民国元年。他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边上,回头望着北方的海岸线,心里想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他做了二十年的广州知府,治理过一方水土,但终究没能挡住洋人的船炮。第二件: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清朝的官了,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姚姚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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