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墨色还泛着潮气。他望着画中的山河,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没人答得上来。
“道光二十二年,英国人打进广州的时候,我在城墙上指挥守军。”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仗打输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从珠江口开进来,我们的炮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我当时想,这辈子要是还能看到中国站起来,我何成局死也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儿孙们,目光如刀。
“后来大清亡了,我带着你们奶奶的灵位和你们爷爷们去了香港。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我对自己说,何成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官了,你只是一个商人。但商人也罢,武者也罢,有一样东西不能丢——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电报,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何国。
“烧了。”
何国双手接过,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到香炉前,将电报一张一张地丢了进去。火舌舔舐着纸页,美钞的数字、爵士的头衔、台湾的许诺,在火焰里蜷缩成灰。
“念祖明天动身去北京。”何成局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跟那边说清楚——巨臂集团不会迁往旧金山,不会留在香港,不会去台北。总部,设在广州。”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爷爷,这样一来,我们在海外的业务可能会受影响。美国人……”
“美国人会怎么做,我比你清楚。”何成局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客户可以换,航线可以改,码头可以重建,但有一样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那就是你的立场。一个没有立场的商人,今天可以跟美国人做生意,明天就可以跟任何人做生意,后天就可以跟敌人做生意。巨臂集团不做这样的买卖。”
满堂肃然。
何国从香炉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既像释然,又像下了某种决心。“爷爷,我有一件事要禀。”
“说。”
“回广州之前,我已经让船队调整了下半年的航线。原定去旧金山的三艘货轮改道天津,运的是南洋的橡胶和西药。”何国顿了顿,“另外,我在香港仓库里囤的那批无缝钢管,也准备装船北上了。”
何成局眉头微微一挑:“钢管?”
“东北那边要修铁路,缺钢材。这批钢管本来是英国人订的,但我找了个理由退了单,赔了点违约金。”何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这个表情何成局很熟悉,是何辩年轻时候的样子。何国是何辩的儿子,骨子里那份精明劲儿,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成局看了何国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他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笑。
“你在开国大典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何国低了低头:“爷爷说过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您去北京观礼,我就猜到您会做这个决定。”
“你倒比你老子胆子大。”何成局说。
“我父亲胆子也不小。”何国难得替何辩说了句话,“他只是把胆子都藏在了茶壶里。”
这话让席间几人都笑了。何辩这辈子确实最不爱管生意上的事,年轻的时候是何成局硬把他按在贸易部的位子上,他坐了几十年,最后说了一句“够了”,就退下来喝茶去了。他喝茶是真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铁观音、普洱、龙井、碧螺春,按季节轮着来,一壶茶能从早喝到晚。有人说他糊涂了,但何国知道,父亲一点都不糊涂。他只是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在观察这个世界。
夜深了,孙辈们陆续告退。何国最后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站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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