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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元旦,广州何家老宅。天还没亮,何成局就从打坐中睁开了眼睛。天人境的感知不需要光线,他能“看到”整座老宅里每一个人的呼吸——何辩在茶室里咳嗽,何芳在医馆里捻香,何甘在厨房里生火,孙辈们陆续起身,第五代的孩子们还在被窝里赖着。这些声音、气味、温度,织成了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网,覆盖着这座他住了一百多年的宅子。今天是元旦,也是巨臂集团正式向广州市人民政府提交公私合营申请书的日子。
何念祖从香港赶回来已经三天了。作为何家第三代中唯一还在理事的人,他负责与政府方面对接。合营方案的核心条款是何成局亲自定的:何家自愿将巨臂集团旗下航运、贸易、地产三大板块的资产全部纳入公私合营,何家保留经营权,原有员工全部留用,何家只留三成股份,其余七成交由国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香港商界都震动了。有人说何成局老糊涂了,有人说他是被逼的,还有人专程从香港跑来广州,当面劝他三思。何成局一个都没见。他只是在家庭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何家不缺钱,缺的是跟这个国家站在一起的资格。”
孙辈们没有再劝。他们知道祖父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看到了这个决定的道理——何川在长春看到了一汽的厂房从荒地上拔地而起,何峰在武汉看到长江大桥的桥墩一节一节地升高,何岩在工厂里看到那些缠着绷带的女工学针灸的神情,何山在宝芝林看到工人们下了班还跑来练拳的身影。他们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何家做的事,跟钱有关,又跟钱无关。有关的是手段,无关的是目的。
早上八点,何念祖带着法律顾问出发去了市政府。何成局没有去,他留在老宅里,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银簪。今天他有一种预感——不是关于合营,而是关于别的事。
上午十点,茶室那边传来消息。
何国快步走进正堂,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何成局看到他进来,还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了一句:“是你父亲。”
何国一愣,然后点头:“父亲今早没起来。我去请安的时候,他还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芳姑来看过了,说是气血走到了尽头。”
何成局把银簪插回发髻,站起身来。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悲伤——活了一百五十七年,150岁后气血开始衰退自己也没剩下几年可活,他已经学会了一种特殊的平静。那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沉的接纳。就像珠江接纳了无数条溪流,就像白云山接纳了无数片落叶。
他走进茶室的时候,何芳已经在床边了。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檀香味。何甘站在床尾,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九十五岁和九十四岁的兄妹俩,守在他们的大哥床前,像三棵老树站在一起,根系在地下缠绕了一辈子。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何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慢。他比何成局记忆中更瘦了——他印象中的何辩还是那个在茶室里摆弄茶具的中年人,而眼前躺着的分明是一具被岁月掏空的躯壳。何成局伸出手,轻轻握住何辩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
“辩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何辩的眼皮动了动。几息之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何成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他。九十五岁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声音。
“爹……”
“爹在。”何成局握紧了他的手。
何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何成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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