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清瘦的影子,空气里最后一丝桂花香也散尽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电话记录的副本,又看了一遍。七十六票赞成。他想起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上三十万人同时欢呼时他丹田里的震动。那时候他还不确定——不确定这个国家能不能站稳,不确定何家往北开的船能不能平安靠岸。今天他不确定的事情少了一件。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何洋还没回来,何芳没能等到这一天。
一九七二年二月,广州何家老宅。
何成局在茶室里看信。信是昨天到的,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从北京到广州,火车要三天三夜,但真正耽搁的不是铁路,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太久。何米宁在信里说,美国总统尼克松即将访华,中美将发表联合公报。她在北美司参与了前期筹备,亲眼看着谈判桌上那些措辞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争下来,最激烈的几次,双方拍过桌子摔过茶杯。她说她以前只是从档案里读到过外交谈判的紧张程度,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什么叫“寸土必争”。信的末尾她用钢笔加了一句,字迹压得比前面都重——“曾爷爷,洋叔的事我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列入会谈议程。美方未拒绝。”
何成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何米宁的字迹清秀端正,邮票上印着北京新盖的展览馆。“列入议程”这四个字在外交行话里的含义,他琢磨了一整夜。未拒绝不代表答应,但至少意味着对方愿意谈。对于被关押了八年的何洋来说,这就是八年来最大的一线希望。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何米宁寄回来的信,有些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有些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封的末尾几乎都会提到何洋。
窗外飘着细雨,南国的早春阴冷潮湿,桂花树的枝干被雨水浸得发黑,枝头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只等一阵暖风就要绽开。何成局把抽屉合上,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何洋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何洋在旧金山码头回头望了他一眼,雨雾模糊了那张脸,只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何国推门进来时,何成局还站在窗前。何国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壶,看到祖父站着,微微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辰祖父都在打坐,今天却站在窗前看雨。他把水壶放在茶案上,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跟何辩一模一样。何成局听到身后瓷杯轻碰的声音,转过身来坐下,接过何国递来的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泡茶的时候,壶嘴从来不对着人。”
何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紫砂壶,壶嘴正朝着祖父的方向。他把壶转了个方向,重新放回茶盘上。“父亲教过我,”他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我一个人泡,有些规矩就忘了。”何成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忘。你泡茶的水温和时间,跟你父亲一样。他九十五岁那年手抖了,泡出来的茶还是比谁都好喝。”
何国没有说话。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煮水的咕嘟声。父子俩隔着一张茶案,一壶铁观音在他们之间冒着热气。何国忽然意识到,这是何辩走后十六年来,祖父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何辩泡茶的习惯。以前他从来不说——不是忘了,是不想提。何国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给祖父斟了一杯茶。
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抵达北京。
何成局没有守在收音机前。他一整天都坐在桂花树下,闭目打坐,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何国注意到,祖父今天没有让茶凉掉——每次他过去换茶,茶杯都是空的,祖父在他走近时准时睁开眼睛接过新茶,喝完又闭上。后来何国不再过去换茶,就在祖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陪着他一起等。
收音机放在正堂里,音量开到了最大。何山、何峰、何岩、何海都聚在正堂里,宝芝林的弟子们今天放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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