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一句:“你的婚事,拖了多久了?”
何铭一愣,没想到曾祖父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他如实回答:“原本打算去年秋天办的,深圳工业园开工就拖到了年底。后来合资航运公司方案出来,又拖到今年。现在未婚妻家里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她说再拖下去就不等了。”
何成局微微点头:“那就办。明年开春,在老宅办。何家很久没有办喜事了。你甘叔公走了,何家需要热闹热闹。另外——你结婚以后,你妻子如果愿意,可以到集团来工作。她是儿科医生,何氏医馆需要这样的人才。但有一条:不许因为她是何家的媳妇就给她特殊待遇。何家的人不管是嫁进来的还是娶进来的,都要凭本事吃饭。”
何铭的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除夕夜,何家五代人齐聚老宅。第五代新添了一个成员——何铭的未婚妻林静,一个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儿科医生,第一次在何家过年,坐在何铭旁边,面前被何家老小夹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何米宁从北京赶回来,何心从北航实验室回来,何米瑞从酒泉回来——他已经升任主任工程师,整个人晒得更黑了,手指关节上全是长期拧螺丝磨出来的硬茧,但眼睛亮得惊人,跟何岩年轻时在医馆里看诊的神色一模一样。第六代最小的那个婴儿已经能满地跑了,何峰的曾孙女,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桂花树下最后几片落叶咯咯地笑。
何成局坐在桂花树下,何心蹲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曾爷爷,这是我今年做的安神香。用的是芳姑婆的配方,但加了一味新料——我在北航实验室里用超临界萃取法从桂花里提的活性成分,芳姑婆以前用桂花只能靠浸渍,味道淡,提取效率也低。现在不用了,提取纯度高了好几倍,药效也上了一个台阶。”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支深褐色的安神香,每一支都裹着半透明的糯米纸,香体致密均匀,用指尖捻一下也不会散。何成局拿起一支放在鼻尖闻了闻,熟悉的丁香、白芷、甘松、冰片,还有一缕极淡极纯粹的桂花香。“你芳姑婆要是闻到了,会说你青出于蓝。她花了六十年才把桂花香的提取率提高到三成,你用新法子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她一定高兴。”
何心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铁盒的边缘。“我每次做香,都觉得芳姑婆在旁边看着我。小时候她教我认香料,我闻不出来的她就让我闭着眼睛慢慢闻,从来不催我,只是坐在旁边捻着香,等我闻出来了她才笑。现在我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有时候数据跑偏了,我就想起她的话——做香的人心要静,香才好闻。做实验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何成局从铁盒里取出三支安神香,走到余姚姚、何辩、何芳和何甘的牌位前,分别插上一支。何辩的牌位前还有何国今天早上新换的铁观音,何芳的牌位前放着何岩每天一换的香,何甘的牌位前摆着那只他用了一辈子的空碗。何成局亲自点燃三支香,青烟在除夕夜无风的院子里笔直地升上去,在高处散开,化作一层极淡的蓝雾,笼住了整棵桂花树。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姚姚,你种的这棵树还在。它今年又开花了。”停顿了一下,他转向何辩的牌位,“阿辩,你儿子何洋从香港回来了,在正堂坐着呢。他在遮天做了这么多年,把何家在香港的根扎深了。你走的时候让他给我泡茶——他泡茶的手法跟你一模一样。”又转向何芳的牌位,“芳姑,你的安神香,心儿帮你传到第四代了。她今天还带了一盒新香回来,用了你当年没见过的提取技术,回头让岩哥把色谱分析报告烧一份给你看。”最后他转向何甘的牌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甘,今天的团圆饭桌上没有你炖的汤,但你的围裙还在,你的碗也在。你放心,何家的灶台,以后不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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