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间的土路慢慢往知青点走,一路无话,心里却都有了数。等晃回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沐婉要去灶房张罗知青点的晚饭,李承霄则转身扎进了村口的晒谷场,混在村里歇脚的老乡堆里聊天、拉家常。
他没有气馁,只是重新开始寻找——寻找一个老实、本分、懂分寸、不耍小聪明的合作伙伴。
傍晚六点一到,社员们不慌不忙,扛着自家的小板凳,三三两两往晒谷场中间挪,一路上唠的都是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菜地旱了,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松松垮垮的,跟赶大集凑热闹没两样,没一个人把这场会当成多严肃的事。
农村的批斗会是什么流程,村里人人都烂熟于心——先由支书念上级文件,再开始批判人,最后稀稀拉拉喊几句口号,完事散伙回家吃饭,半点不耽误。
村支书张守田往临时搭起的土台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悠悠地念了起来。什么上级精神、农业政策、思想教育,念得四平八稳,枯燥乏味。台下的社员们该干嘛干嘛,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大娘们坐在一块儿纳鞋底、掐草辫,妇女们抱着哄着哭闹的孩子,小伙子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开玩笑,没几个人真正抬头听台上念了些什么。
1975年了,村里人早就批疲了,也斗麻了。
地主富农早就没了,反革命也抓得差不多了,轰轰烈烈的日子早成了过去式,如今剩下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要求必须开,村里就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人人都透着一股政治疲劳后的麻木,谁也没往心里去。
冗长的文件终于念完,张守田放下稿子,才算是进入了今天的正题——批人。
让李承霄没想到的是,今天要批的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而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蛋,刘家二小子刘二柱。
这小子半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淘得没边没沿,前几天憋了一肚子坏水,偷偷摸摸溜进亲大伯家,趁着家里没人,对着人家的酸菜缸,撒了一泡尿。一缸脆生生的酸菜,全毁了,半点都不能再吃。
大伯气得跳脚,干脆一状告到了生产队,让支书出面教训教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不了纲,也上不了线,不算反革命,不算偷鸡摸狗,就是纯粹缺德捣蛋,不讲公德。
张守田在台上一拍桌子,故意板起脸,提高嗓门喊:“刘二柱!给我上台上来!站好!”
刘二柱吊儿郎当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晃晃悠悠走上土台,低着头规规矩矩站着,嘴角却憋着一股憋不住的笑,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张守田在台上训一句,他就乖乖应一句,态度“端正”得不行,台下的乡亲们早就看乐了,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往亲大伯家的酸菜缸里撒尿!缺德不缺德!”
“以后还敢不敢干这种混账事了!”
“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思想觉悟在哪!公德心在哪!”
所有的训话全是走流程,半点儿力度都没有。社员们在底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议论的全是闲话:
“这小子是真损,酸菜缸都敢霍霍。”
“尿过的酸菜可咋吃,大伯这冬天算是没菜了。”
“也就是当着人面训两句,还能真把他怎么样啊。”
就连最后喊口号,都有气无力,稀稀拉拉的,纯粹是应付差事,连喊的人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承霄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批斗会,分明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乐呵热闹半小时的闹剧。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要命的斗争,更没有他经历过的那种腥风血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走形式的过场。
他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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