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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满归途》

第4章 绿皮火车
掀开门帘走出去。天还没黑透,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明一灭。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路过那家化工厂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下午的时候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赵大河骂了一声,拉起衣领捂住鼻子,“这他娘的比猪圈还难闻!”

    走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重新回到了热闹的地方。省城的夜晚和河湾村是两个世界。河湾村一到天黑就安静了,只有狗叫和蛐蛐声。而这里,满街都是灯,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路边的大排档支着塑料棚子,锅里炒着田螺和河粉,油烟子和辣椒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商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清仓甩卖,最后三天”,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

    “穗满你看!”赵大河拉着他往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前面跑。橱窗里摆着一排大彩电,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唱歌。电视是彩色的,女人的旗袍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这得多少钱一个?”赵大河把脸贴在玻璃上。

    “不知道。”李穗满也看着那些电视,但他看的是价签。标签上写着“29寸彩电,3980元”。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等于他在工地上干大半年的工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穿着裙子的姑娘挽着手走过,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人行道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车子滑进了夜色里。

    李穗满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河湾村稻田里的一只蚂蚱,被一阵风吹到了马路上。周围的铁壳虫子轰隆隆地跑来跑去,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蹦。

    “走了,回去了。”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

    “再看一会儿!那边还有耍猴的呢!”

    “明天六点要上工。”

    赵大河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揉面,胳膊粗得像棒槌,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覆过去,摔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李穗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师傅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一通乱揉,而是有章法的——先叠、再压、再摔,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面团越揉越筋道,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

    “走啊。”赵大河拽他。

    李穗满没动。他看着那师傅揪下一小团面,三下两下擀成一张薄片,然后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面条齐刷刷地落在锅里,每一根都粗细均匀。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千百遍。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比划。

    “你咋了?”赵大河莫名其妙。

    “没事。”李穗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以后,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选择重新开一家面馆时,他说:“因为我十九岁那年,在省城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一个老师傅揉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会跟面团打那么多交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面搅拌机通宵达旦的轰鸣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百块钱,薄薄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子,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坐到了几点。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鸡蛋已经煮好了,母亲站在灶台前面,背影和每一天一样,忙忙碌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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