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拐过最后一道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星光下现了出来。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夜空里,像一幅用墨汁画出来的画。村子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到了。”李穗满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被颠得发麻。他把行李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朝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老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灶房里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李穗满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在工地上搬了四个多月的水泥,被钢管撞过膝盖,被水泥烧过手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搅拌机的轰鸣声入睡——他从来没哭过。但此刻站在自家院门口,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柴火味,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灶房里的锅碗声停了。几秒钟后,门帘掀开来,秦淑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还系在身上,两只手湿漉漉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圈银白色的轮廓。她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回来了?”她说。
就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和四个月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李穗满说。
秦淑兰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草屑摘掉,又替他把衣襟扯平了。那动作跟送他走那天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出去闯荡了四个多月,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
“吃饭了没?”
“没。”
“锅里有饭,我热一下。你把东西放下,洗把脸。”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李穗满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瘦了,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比四个月前深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李小禾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哥!”
她几乎是跳着跑过来的,棉鞋在地面上踩出咚咚的响声。跑到李穗满面前,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他,“哥,你黑了,也瘦了。”
“工地上的太阳大。”李穗满笑了笑,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包东西,“给你买了双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李小禾接过棉鞋,愣了一下。她把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给我买了鞋?”
“嗯,你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磨得不行了,冬天穿不暖和。”
李小禾把棉鞋抱在怀里,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堂屋里,秦淑兰已经把饭菜热好了。一大碗萝卜炖肉、一碟炒鸡蛋、几张热腾腾的煎饼。炖肉的萝卜是地里现拔的,肉是她今天特意去镇上买的——她知道儿子这几天要回来,已经准备了三天了,每天的菜都比平时多炒两个,怕他突然到家没饭吃。
李穗满坐在桌边,端起碗,第一口就吃出了母亲的味道。萝卜炖得烂烂的,肉切成薄片,和萝卜一起炖得入了味。煎饼还是那个煎饼,薄薄的,筋道,带着一股麦香味。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秦淑兰坐在对面,自己没有怎么吃,就那么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完,然后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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