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珠珠在外面跟邻居小孩玩,笑声从窗户传进来,尖尖的,脆脆的,跟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钱的事,”何婉清开口了,“我跟姑父说了。他说可以再借你五千,从以后的货款里扣。”
沈南枝摇了摇头。“不想欠周总太多。他现在帮我,是因为我有用。等我哪天没用了,这些债都要还的。”
何婉清没再劝。
晚上,沈南枝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画图。
野藤系列的图纸改了好几版,她还是不满意。藤蔓的走向太刻意了,每次画出来都是差不多的弧度,差不多的分叉,差不多的弯曲。她想要的是每一条都不一样,有的直,有的弯,有的粗,有的细,像山里的野藤,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是人设计出来的。
她画了七八张,没有一张满意的。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她又画了一张,画到一半,把笔放下,站起来,去倒水。
水壶在窗台上,她拿起来的时候没看,水倒进杯子里才发现是凉的。她也没重新烧,端起来喝了。
窗外有脚步声。
不是路人,是那种有目的的、朝这个方向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不快不慢。
沈南枝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陆沉舟站在仓库门口。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窗户底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沈南枝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把信封递过来。
“什么?”
“你看看。”
沈南枝接过去,打开。信封里是一沓钱,新的,还是连号的,银行扎带还没拆。两捆,一捆五十张,每张五十块。五千。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
“你说要一万,上次只给了五千。这是剩下的五千。钱不多,够你去港城。”
沈南枝拿着那沓钱,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信封哗哗响。
“你哪来这么多钱?”
“修车攒的。”
“修车能攒这么多?”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很快又暗了。
“我还有别的活。不光修车。”
“什么活?”
他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白雾,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帮人拉货。从京海到滨海,一晚上一趟,一趟一百。”
沈南枝攥着那沓钱,手指用力,纸币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你晚上不睡觉?”
“白天睡。”
“你白天还要修车。”
他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沈南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五千块钱。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没抬手拨,就那么让它糊着。
“陆沉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拿着烟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南枝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把烟掐了,烟头在地上按灭,火星子溅了一下。
“钱拿着。亏了算我的,赚了分我三成。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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