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偏西。
游客们还在村里闹哄哄地乱窜,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想找那个“竹艺大师”,有人追着村里的土鸡拍照,吓得鸡飞狗跳。
老罗格的目光越过这些嘈杂,落在更远处。
他看见三婶在自己的瓜子摊后面,忙着给游客找零钱,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看见狗蛋和三丫头那群孩子,早就玩腻了竹蜻蜓,又聚在一起,拿着新的竹节蛇互相吓唬,笑声传出老远。
他还看见那个叫范建的男人,从自己租的院子里走出来,提着个水桶,不急不慢地往井边走,跟路过的村民点头打招呼。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苏青竹家的院墙上。
墙头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一缕青色的炊烟,歪歪扭扭地飘上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了村庄背景的雕像。
小张在望远镜后面看得眼睛都酸了。
“秦总,他到底在看什么?一下午了,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秦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在上课。”
“上课?”小张更糊涂了。
“马东交了卷,他这个新生,总得先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村里的游客渐渐散了,被导游催着回大巴车上。
喧闹声退去,石盘村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各家院子里亮起了灯,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村子的上空飘荡。
山顶上,那两架直升机也亮起了航灯,像两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眼睛。
就在王建国坐立不安,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村里做饭最好吃的媳妇,给老罗格送碗面过去的时候,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小张的望远镜瞬间对了过去。
走出来的不是苏青竹,也不是林宇。
是那个金发的洋大厨,Leo。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往村口走。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白天劈柴时那么笨拙。
他就这么穿过暮色,径直走到了老槐树下。
老罗格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曾经让无数名流追捧的儿子。
Leo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那是一碗面。
面条看起来有些坨了,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全熟,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黑,像一圈难看的蕾丝。
小张通过望远镜,甚至能看清那碗面条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切得粗细不均。
“这……这是Leo做的?”小张喃喃自语,“这玩意儿能吃吗?这比我做的还差。”
Leo把碗往他父亲面前又送了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顺着晚风飘过来。
“苏老师说,先生饿了,也得吃饭。”
老罗格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钟。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签署过千亿级别合同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瓷碗。
他没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开始吃面。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山顶的直升机,秦山院子里的望远镜,王建国焦灼的目光,都不存在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坐在石墩上的老人,和那碗看起来无比失败的面条。
秦山的院子里,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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