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冻得他浑身发颤。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铁牛染血的甲胄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转瞬又被船舱里的阴冷风干。
他缓缓抬手,开始给铁牛卸甲。
一片,两片……沉重的铁甲依次落地,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林驰的心上。他卸得极慢,极轻,指尖避开铁牛身上的伤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稍用力,就弄疼了这位早已没了知觉的兄弟。
取下胸前最厚重的护心甲时,林驰的动作骤然顿住,指腹摩挲着甲片上淡淡的划痕,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那是不久前,他在军中将勇字营的军旗亲手授予铁牛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攥着旗杆,声音洪亮如钟,字字铿锵地对着全军起誓:“将军!我铁牛在,军旗在,勇字营的阵地就在!敌人想要冲过去,想要踏过咱们的阵营,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除非我死!”
彼时的铁牛,身形魁梧,眼神坚毅,浑身透着一股所向披靡的锐气,是奋武军最勇猛的先锋,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可如今,那个说要守着阵营、死战不退的汉子,终究还是兑现了誓言,永远倒在了战场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沉重的护心甲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林驰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也跟着垮了下去,压抑许久的悲痛再也藏不住。
当最后一件棉甲被轻轻取下,铁牛那具布满刀伤箭痕、早已冰冷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褪去厚重的甲胄,他不再是那个冲锋陷阵、威风凛凛的猛士,身形显得那样单薄瘦小,不过是个背井离乡、战死辽东,再也回不了家的普通人。
林驰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铁牛冰冷僵硬的手,那双手曾握过刀、举过旗,替他挡过刀箭,护过麾下弟兄,如今却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攥不住兵器,再也喊不出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他喉咙滚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又重得千斤:
“兄弟,不疼了……咱们不疼了。”
“你守住了阵营,守住了军旗,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走,哥带你回家,咱们回大明,回家了……”
杨镐六路兵败惊惶场景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二十四日,辽阳经略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连廊下的亲兵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杨镐端坐在公案主位,一身绯色官袍穿得齐整,指尖却不停敲击着桌面,目光频频望向府门,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此前分兵六路,围剿后金努尔哈赤,其余几路大军接连传来败绩,唯有林驰率领的奋武军,走海路迂回包抄,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他私下盘算过,即便奋武军不能大胜,凭着林驰带兵的狠劲,总能保全主力,全身而退,再不济,也绝不会比怯战的李如柏部更糟。可这份从济州岛加急送来的军报,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头顶,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炸得粉碎。
亲兵颤抖着将军报递上,杨镐一把夺过,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眼前瞬间一黑。纸上字字泣血,奋武军七千五百精锐,战死四千五百余人,尸横遍野,随军的火炮器械尽数损毁,无一幸存,近乎全军覆没。虽说战报里写明,此战重创后金兵力,给予敌军重大杀伤,可远在辽阳的他,身处朝堂纷争之中,谁又会信这份战果?丧师失地、精兵折损是铁一般的事实,任凭林驰如何陈述战功,在滔天败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而林驰的失败就是他杨镐的失败。
直到此刻,杨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彻底落入了努尔哈赤的圈套。那位后金大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摒弃了分兵抵御的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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