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剧烈地抖。粗麻袖口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浮肿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叔叔从汝州来的路上,天天收到节帅和沈恪那小子的死讯,天天收到!一天收三回!叔叔不信,打死也不信啊!”
他哭得毫无章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斩衰的领口被他扯歪了,辟领支着,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
“叔叔带兵回来,李钊那个狗日的把城门关了!城门啊,自己家的城门!叔叔打不进来!我带着五千人跑了几百里回来,他给我看城门?他娘的这混蛋玩意还敢打我!”
他骂一句,哭一声,哭一声,又骂一句。
“叔叔在房州,剩了不到三千人,没粮。你猜怎么着,当羊,在城外头啃草。叔叔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沈韫握着苴杖,站在那里,她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和着血沫咽回去了。
“叔叔没本事,”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后面的话全部卡在胸口了。
沈韫低下头,看着庞充把脸埋在她腰间的粗麻绞带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他的斩衰也是毛边,领口卷着,露出浮肿的脖颈。她把他的袖口重新勉好,像从前在节度使府门口,他巡边回来,袖口卷着,她替他勉下去。
“庞叔。”她的声音很轻,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没事的,回来了就好。”
庞充的哭声噎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要说什么。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
“韫儿你放心。你庞叔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一条命硬,谁欠的债,叔叔都替你讨。”
沈韫没有回头。苴杖点地,一下,又一下。
庞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然后他抬起袖子,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抹了,抹在斩衰的粗麻上,毛边刮得脸生疼。
他转过身,重新跪了下去。这次对着那口衣冠棺。
“节帅。”他对着棺椁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庞充回来了。回来晚了。你骂我吧。”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等那口棺椁里传出什么声音。
当然没有。
青石冰凉,露水又重了。他没有再哭。
但肩膀一直在抖。
宣忠堂里没有人说话。
梁崇义难得没有带那柄陌刀。他看着棺椁里的紫袍,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昨夜薛南阳跟他说,你是武官,按制服素,不戴首绖、不系腰绖、不持丧杖,不必穿整套斩衰了。
梁崇义只说了一句。
“我是节帅的兵。”
薛南阳便没有再劝,把斩衰递给了他。
韩璋站在梁崇义旁边,也是一身斩衰。他看着庞充拽着沈韫的袖口骂李钊狗日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牙关咬得太紧,松了一瞬。
薛南阳从棺椁另一侧绕过来。他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是摔盆用的粗陶盆。盆底还沾着土,是从灶房寻出来的旧盆。
那盆原本养过崔音的兰草。
薛南阳把漆盘捧到沈韫面前,没有说话,只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盆底的泥。
拂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夫人种的兰草,枯死了。
只剩这捧土。
他没有再拂,把漆盘往前递了递。
陈皆站在薛南阳身后,斩衰被他穿得像一身新官服,苴杖竖在身侧。
他看见庞充从地上爬起来,斩衰领口歪着,辟领支棱得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便走过去,伸出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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