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
他看见自己的手。
雷诺的手,戴着骑士手套。但手套在融化,银白色的丝线从皮肤表面渗出。手套下面露出的不是雷诺的皮肤——是陈默的,考古学者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三千年前的泥土。
两个身体在交换。
陈默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左腿属于雷诺,右腿属于陈默,两条腿的肌肉记忆完全不同。他扶着监测台,指甲掐进桌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深空之眼在调整七环频率。
陈默能感觉到。七环像七根琴弦,深空之眼在调音,每一环的振动频率都在变化。最外一环最慢,像低音提琴的弦;最内一环最快,像小提琴的高音。七根弦在找同一个音,找那个能让两个世界共振的频率。
共振完成的时候,他就不是陈默了。
他会变成透镜,变成桥梁,变成连接埃尔德兰和地球的通道。深空之眼会通过他同时观察两颗星球。
“不能让它完成。”
陈默咬牙。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监测室里格外清晰——右耳听见的是雷诺的牙齿,左耳听见的是他自己的牙齿,两个声音差了半拍。
他需要破坏对焦。
怎么破坏?他不知道。意识在分裂,记忆在流失,两个身体在互相污染。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到考古学者的思维方式。测绘,坐标,校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点定位。
黑金波形遵循测绘中的三点定位。波形本身是第一条线,埃尔德兰是第二个点,而他的意识——正在两个身体之间摇摆的意识——是第三个校准点。
如果第三个点消失了,或者改变了,波形就会失焦。
陈默睁开眼。他回忆错误的东西。探方编号。K8旁边的K9,不对,是K7。土层的颜色,不是黄褐色,是灰褐色。青铜残片的位置,不在坑边,在坑底——
深空之眼的七环开始震颤。
陈默感觉波形在抖动,像松动的琴弦。他继续回忆,用雷诺的濒死记忆覆盖地球记忆。雷诺第一次上战场,剑刃刺穿敌人的胸口,血溅到脸上。雷诺在圣殿的密室里,看见前任监测者的尸体,眼眶里塞满了圣光——
七环熄灭。
三星堆的影像崩散,像烟雾被风吹散。监测室的墙壁重新显现,圣印的光芒恢复正常。陈默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不,他在喘气,雷诺的身体在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他切断了连接。
“成功了。”陈默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至少两条腿都属于同一个人了。他看着监测台,屏幕上只有圣殿内部的画面,三星堆的影像消失了。
他赢了。
* * *
圣殿陷入黑暗。
没有预兆。圣印的光芒像被人掐灭的蜡烛,一瞬间消失。监测室的墙壁消失在黑暗中,地面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陈默站在完全的虚无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他听见了两个心跳。
一个在左边,是雷诺的心脏,节奏沉稳,像战鼓。一个在右边,是陈默的心脏,节奏更快,像急促的雨点。两个心跳叠加在一起,错开半拍,像回声。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眼渗出银光。右眼浮现血丝。视野中央出现第八环虚影——那环不在瞳孔里,不在眼球里,在颅骨内部的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不……”
三星堆。
救援人员发现陈默原身重新出现脉搏。白大褂的手按在颈动脉上,愣了三秒,然后大喊:“有脉搏了!快!担架!”
没人注意到那枚青铜残片已经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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