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转身。冷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白色粉尘圈完整地躺在地面上,边缘没有踩痕,内部没有脚印。第八席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影子,没有轮廓,没有任何异常。
但粉尘圈的外侧,多了一道窄痕。
细长,笔直,从圆圈边缘一直延伸到记录员的脚边——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去,身体太窄太轻,没在粉尘上留下完整的痕迹,只拖出一条线。
陈默盯着那道窄痕看了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记录员的脸。
五官齐全。眼睛、鼻子、嘴巴、眉毛——所有器官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形状正常,比例正常。但陈默无法让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目光像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每一次都滑开,落向记录员的肩膀、领口、手中的纸页。
他记住了记录员的声音。记住了他握笔的姿势。记住了他袖口上一道缝了三针的裂口。
但那张脸,陈默闭上眼,发现自己只能回忆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五官全部融在一起。
“记录员。”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记录员愣了一下。“你问过我了。”
“再说一遍。”
“图尔。记录员图尔。”
陈默记住了那个名字。但当他试图把名字和脸对应起来时,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那张脸的细节全部擦掉了。
“把记录给我。”
图尔递过来三张纸。陈默逐页翻看。第一页是实验开始前的准备记录,字迹工整,每句话都写得很清楚。第二页是科尔曼走位的数据,第三页——
陈默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第三页的所有句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主语被省略了。不是“我记录了第八次呼吸”,而是“第八次呼吸被记录”。不是“图尔站在第八席东侧”,而是“记录员站在第八席东侧”。
没有姓名。没有外貌。没有任何一个词指向“图尔”这个人的具体形象。
陈默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纸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划过,没有留下墨水,只留下一道凹槽。
他把纸举到灯下。凹槽在斜光中显出形状:
一个“八”字。
“图尔。”陈默把纸放下,“你刚才有没有用指甲在纸上画过?”
图尔摇头。“没有。”
“你最后一次看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
图尔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忘了什么。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又摸了摸下巴。
“我……”声音卡住了,“我记不太清了。早上洗脸的时候看过吧。”
“你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吗?”
图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科尔曼突然开口:“他长着棕色的眼睛,鼻梁上有三颗雀斑,左边眉骨有一道旧疤。”
陈默转头看向科尔曼。科尔曼站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图尔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图尔脸的上方,像在看一个比图尔高半头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陈默问。
“我看见的。”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
“那你现在是怎么看见的?”
科尔曼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没有从图尔脸上方移开,但声音开始发颤:“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了。”
陈默走到科尔曼面前,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从科尔曼的视线到图尔的脸,一条直线。没有遮挡,没有反射,没有异常的光学路径。
“闭眼。”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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