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里,灯还亮着。
麦穗坐在炕沿上记账本,顾青野在炕梢整理转业手续,把证件一张张叠好,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
炕中间空着,那只碗没了。
麦穗合上账本,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忽然转身开口:“你记得你结婚那天搁这儿放过一碗水不?”
顾青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份手续搁进柜子里,声音压得低:“记得。”
“那碗不是我收的。”麦穗转过身,靠在炕沿边上,“小丫搬过来跟我睡的时候她收的,说炕中间搁个碗太占地方,翻个身都能撞翻了,但是这小丫头胆小,怕你回来骂他。”
顾青野沉默了一瞬。
麦穗没看他的表情,转身出去把那个碗又拿了回来,倒了满满一碗水搁在炕中间。
“喏,你的碗。”她扭头看了眼顾青野,“现在还你。”
说完她坐到炕沿上,弯腰解鞋带,动作利索。
顾青野站在柜子旁边,看着炕中间那碗水,水面已经不晃了,平平的,映着灯影,和他几个月前搁在这儿的那碗水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弯腰端起那只碗。
麦穗以为他要搁到别处去,刚要开口,就看见他仰头把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在灯光里滚了一下,两下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桌子一搁,转身在炕头坐下,开始解自己的鞋带,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往后别搁水了,我睡觉不老实,容易踢被子,一脚踢下去还得扫碎瓷片子。”
麦穗愣了一瞬。
她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领子里头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鞋带解了两回还没解开。
麦穗盘腿坐着看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顾青野,你不老实就不老实呗,扯什么踢被子。”
他没吭声,脱鞋上炕,一气呵成。
麦穗伸手把灯绳拉下来。
屋里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了。
她刚躺下,黑暗中就响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碗碎了还得重新买。”
麦穗盯着墙,忍着笑意:“行吧,省个碗钱。”
黑暗中,顾青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
开春雪化,山上菌子冒了头,麦穗天刚亮就背着筐往后山走。
顾青野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端着搪瓷缸,水都凉了还没喝一口。
“早点回来。”
麦穗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那缸子里水凉了,别喝凉的。”
顾青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确实是凉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后院,把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后去了后院继续干活。
哑婆婆已经在山坳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等着了。
她领着麦穗往松林深处走,方向跟冬天采松蘑那条路不一样,往南偏了半里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
溪沟两边的土地上零星冒出一簇簇菌子,菌盖还没完全展开,正是最嫩的时候。
哑婆婆蹲下来,拿树枝拨开落叶,指着菌子根部:“羊肚菌,认沙土地,开春头一批,比元蘑嫩,采的时候手指头从根上掐,别连土拔。”
麦穗蹲在旁边把哑婆婆的手法看了两遍,自己试着掐了一朵,哑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溪沟尽头停在一面背阴的坡地上,指了指坡上刚冒头的嫩芽:“野葱,野韭菜,做酱用得上,那边是刺老芽,今年头一茬,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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