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娘的,还有迫击炮!”
“怕了?”
老陈瞪她一眼,眼里充满红血丝:“怕个屁!老子是心疼。”
他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十二个人换一条船,值!换两艘,更值!可要是有了迫击炮——”
“所以必须在离岸前动手。”叶静姝打断他,“一旦进了深水,迫击炮架上,你们连船舷都摸不到。”
老陈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老陈。”叶静姝又叫了他一声,“活着回来!”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话该我说,你在山田眼皮子底下,比我在江上凶险。”
他把纸凑到灯焰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起,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灰,落在他手心里。
他攥了攥拳头,灰从指缝漏下去,混进柜台上的核桃壳堆里。
“你怎么出来的?”老陈忽然问,“山田不是把人关起来了吗?”
叶静姝没回答,只往门边退了半步。
老陈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青的指尖,又看看她袖口那半截铅笔露出的笔尖。
他没追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件破棉袄,扔过去。
“披上!别走街面,你那身大衣,巷口一亮相,巡捕都认得。”
叶静姝没披,只把棉袄折好,塞回柜台下面,顺手拿走了碗里那杯温黄酒,捂在手心里。
“走了。”
“等等。”老陈叫住她,声音低了,“孤舟——”
“嗯?”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黄酒趁热喝。到了那边,没这口。”
叶静姝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
她站在门口,雪沫子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碗里,化得无声无息。
“走了。”
后门开合,带进一阵风,灯焰晃了晃,又稳了。
——
第二日,山田站在院子里,隔着西厢房的门槛说话,手扶着门框,指节在木头上敲了敲。
“沈小姐,听说你昨日在窗边久坐。西厢房朝北,阴冷,别着了凉。”
“多谢山田大佐关心!窗缝透点光,看书省灯油。”
山田看着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好,你不必为宪兵队省那点灯油。”
山田转过身,靴子碾着青砖缝里的苔藓,“今日风大,沈小姐不要总在窗边坐着。”
他走了,门外加了双岗,皮靴声一前一后,交错着响。
东厢房里,小李躺在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参谋靠在墙边,嘴角挂着讥笑:“都关着,谁也别说谁。”
窗外,那盆兰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
——
长江下游,芦苇荡,腊月的水刺骨的寒。
雾是湿的,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棉被把江面捂得严实。
能见度不到二十丈,天是灰黑色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深夜。
老陈蹲在船头,身上裹着三层破棉袄,最外层结着冰壳,手里攥着旱烟杆,没点火。
旁边水面上浮着薄冰,船桨划过去,冰碴子咔咔响。
“陈叔,几点了?”后生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土枪。
老陈从怀里摸出怀表,表盘上蒙着水汽:“三点四十。”
“今儿风大,浪高,船会不会改道?”
“不会。”老陈把怀表塞回去,又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两半,“山田自负,定的航线不会改。吃了,等会儿要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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