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幌、绸缎庄的彩幔,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店铺门前摆着摊床,摊床上堆满了货物,绸缎叠得整整齐齐,瓷器码得错落有致,香料用小布袋装着,袋口扎着彩绳,绳头垂下来,像一串串彩色的小铃铛。
人声鼎沸。
买家和卖家在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像吵架。一个胖胖的波斯商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一个老妇争论着胡椒的价格,老妇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刮玻璃,波斯商人的声音浑厚得像低音鼓,两个人你来我往,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插嘴帮腔。
一个卖瓷器的年轻人在高声吆喝:“越窑的青瓷!秘色瓷!官窑的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还在一遍一遍地喊,每喊一声,额头的青筋就鼓一下。
一个穿着胡服的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唐靖超面前经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孩子伸出舌头去舔,舔得满脸都是糖渍。女人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叹了口气,掏出一块帕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画面像一部没有剪辑的长镜头电影,每一帧都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唐靖超站在东市的主街上,缓缓转动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将这人间烟火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香料,不是脂粉,不是檀香,不是任何他在这条街上闻到的其他味道。
是孜然。
孜然这种香料,在唐朝已经有了。它从西域传入中原,被叫作“安息茴香”或“枯茗”,价格不菲,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有钱人家在烤肉的时候会撒上一些,增加风味。但唐靖超闻到的这股孜然味,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更浓,更烈,带着一种被高温油脂激发的、爆炸性的香气。
这是经过改良的配方。
或者说,是经过了某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烧烤世家嫡系传人改良的配方。
唐靖超循着味道走过去。
东市很大,但他不着急。他穿过卖丝绸的区域,瓷器区,香料区,药材区,越往东市深处走,店铺越密集,人也越拥挤。到了东市的东南角,密集度突然下降,因为这一带是东市最偏僻的位置,客流量少,租金也便宜,所以聚集的都是些小摊小贩,卖针头线脑的、修鞋补锅的、算卦看相的,什么人都有。
那个烤肉摊就在这一带最犄角旮旯的位置。
唐靖超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距离烤肉摊二十步远的一棵槐树下站定,背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
烤肉摊不大,一张长案,三张胡凳,一个用砖块临时垒起来的炭火炉。炉子上架着铁签子穿好的羊肉串,每串五块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烤串的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圆领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小臂,手上全是油。他用一把小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火,火苗窜起来,舔着肉串的边缘,焦香和孜然味一起炸开。
那人的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不,那不能叫眼镜,那就是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用铜丝固定在鼻梁上,镜腿用绳子系在脑后,看起来笨拙得可笑。
但唐靖超没有笑。
他看着那张圆脸,那副眼镜,那双在炭火映照下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冷空气和着烤肉的香气一起涌入肺里,激得他鼻腔一阵酸涩。
二十步。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距离。
然后他挺直了背,把鹤氅拢了拢,腰间横刀的刀鞘拍了大腿外侧一下,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开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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