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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靖超回到崇仁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坊门早关了,但守门的坊丁认得他,赔着笑脸开了侧门,嘴里说着“唐公子慢走”,眼睛却一直在打量他身上的氅衣和腰间的横刀。长安城的坊丁都有这个本事——看一眼衣裳就知道这人得罪不得罪得起。
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廊下还亮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晃晃悠悠。阿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留门,唐靖超翻墙进了自己的院子,动作比白天翻崇仁坊的墙还利索。
书房里的灯油还够。他点了一盏,坐在案后,把横刀解下来横在案上,刀鞘上的鲛鱼皮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点太多灯,只这一盏,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把那个碗底朝上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碗底朝上。碗底有什么?一个“盈”字款,是长安城官窑的标记,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那个人特意把碗翻过来,一定是在传递某种信息。碗底朝上,像一把倒扣的伞,像一个翻过来的世界,像是在说——你看事情的角度,该翻一翻了。
又或者,那只是一个标记,告诉他“我会再找你”。
唐靖超把左手边的茶盏拿过来,翻了个面,碗底朝上。倒扣的碗像一个微型的穹顶,把空气扣在里面,谁也看不见扣住了什么。他把碗放下,吹灭了灯,和衣躺在书房的榻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没有休息。
他在脑子里梳理穿越以来所有的信息碎片——赵磊的烤肉摊,崔淼的局,朝堂上弹劾杨国忠党羽的原身,还有那个在平康坊出现又消失的灰色身影。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陶片,他需要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手里还没有胶水,甚至连这幅画原本应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鼓声,不是风声,不是长安城夜晚常见的任何声音。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屋顶的方向传来,一触即收。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经过武学淬炼、五感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唐靖超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案上的横刀刀柄,体内的内劲像被惊醒的蛇一样,沿着经脉游走到四肢百骸,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窗棂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今夜无风。
唐靖超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细长的,安静的,像一棵被月光钉在地上的树。影子没有动,唐靖超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对峙了三秒钟,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嗅探的猫。
然后窗外的人开口了。
“唐公子的警觉,比我想的要好。”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沙哑,像冬天里烤火时炭火爆开的声音。唐靖超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几个时辰前,平康坊的茶摊上,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一句话没说,只用一只碗打了招呼。
“进来。”唐靖超说。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松刀。
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轻巧得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一个身影翻窗而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衣袂带起的风都像是算好了角度的,没有吹动案上的纸页。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还是那张脸——二十三四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此刻月光把他的五官勾得更分明,像一柄刚刚开过刃的刀,每个棱角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锋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腰后别着那两柄短刀,刀柄上的蓝色绳结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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