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洗。
林秀英那头及腰的长发已经被她用粗布衣服擦得半干,不再滴水,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发尾还有些潮湿,但已经好多了。
她正在试着把过长、过宽的工装外套袖子再挽得结实些,避免做事时滑落。
棚屋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和头顶灯泡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电流声。
洗澡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更现实、更无法回避的问题,随着夜色加深,清晰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睡觉。
虽说有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但被子只有一床。
山脚夜晚的湿气随着夜深越来越重,凉意从泥土地面、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只铺着黄麻草席的硬床板,睡上去冰冷硌人,后半夜肯定扛不住。
这不是咬牙将就一晚就能过去的事。
而且,这张简易木板床只有一米五宽,睡两个人也勉强够,但势必会挨得很近,几乎胳膊碰胳膊。
这对于两个认识不到一天、来自不同时代、观念差异巨大的年轻男女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和现实考验。
林秀英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和坚定:
“卫东哥,你睡有被子的那张床。我在另外那张床靠一晚就行,铺着草席,不冷。
我从小习武,筋骨强,打坐调息也能歇息,不碍事。”
她指了指另外一张同样罩着白色蚊帐、但缺少被子的的木板床。
“那怎么行,”李卫东立刻摇头,语气同样坚决,“这半夜寒气重,睡光板床肯定着凉。万一病了,更麻烦。而且我们又不是……”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实际些,“放心吧,凑合几天,我们一人睡一头,中间还能隔开点距离。被子横过来盖,也能将就。等我找到活计,很快就能买新被子了。”
他尽量把话说得自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或尴尬的表述,也强调这是暂时的、迫于无奈的选择。
林秀英看了看自己那张,抿了抿唇。
她明白李卫东说的是事实,山间夜寒,一天两天无所谓。
但长期的话,不是单靠意志能硬抗的,生病确实更糟。而且,他坚持把唯一的被子让出来共用……
最终,在林秀英的坚持下,两人虽然共用一床被子,但两人一人一头,李卫东睡在外侧,林秀英睡在靠墙的里边。
但躺下后,林秀英几乎是把自己贴在了冰冷的木板墙上,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李卫东也紧挨着自己这边的床沿躺下,尽量让两人之间留出最大的空隙。
门从里面插上了插销,灯绳被拉下,棚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墙壁的缝隙顽强地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
周围很静,远处棚户区偶有几声狗吠,近处草丛里蟋蟀的鸣叫此起彼伏,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甚至能隐约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林秀英的身体依旧僵硬地笔直。
跟异性同睡一张床上,除了小时候懵懂无知时跟阿哥和师兄们挤过,这还是头一遭。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时代,身边躺着一个认识不过半天的陌生男人,即使隔着距离,那份紧张和不自在也挥之不去。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棚屋顶。
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像一根根细细的银线。远处有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时代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李卫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此刻心无杂念,只是觉得这姑娘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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