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她。
若在几年前,他定是一口应承,旋即面圣请旨,领个差事策马出征,意气风发。
然则,如今,他已深知自己的斤两,岂能再鲁莽行事?
他的目光依旧温润如玉,然而那温润之下,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凉冰。
“夫人,我不善实务。前些日子,我也说与你听了,你知道的。赈灾,我搞砸了。查案,我查不出。去前线我——”
杨开骥后半段没说出口,万一他又搞砸什么事,害了一支军队。
那恐怕,就是军法处置。
届时贬官、罢官事小,能不能保住全家性命都难说。
“你什么难事都不用做,就让顾…镇国公给你安排最轻松的职位,你与他是好友他肯定帮你安排。”柳若斓一定要劝动杨开骥。
“轻松,轻松,”杨开骥重复着这两个字,自嘲似地笑了起来,“夫人,那,那可是打仗。北境英雄传,夫人也读过的。前线哪有什么轻松二字?”
“几万将士的命,可不是儿戏。我去了,轻轻松松的,什么都不做,就能分功劳?那功劳是拿人命换的。我不配。”
柳若斓面容微微发白。
她已然听出杨开骥话中拒意,那不是与她商榷的口吻,杨开骥已经下了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可是,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你要到何时才能升官?你难道不希望,和你那两位好友一样,成为朝中大员。”她的声音高了些。
杨开骥又抬起头,原本都要拿起笔,在书稿上写字了。
柳若斓一席话,他又停住。
“夫人,”他说,“我与顾兄不同。他的路,我走不了。我的路——”
他略微停了一瞬:“我…唉。但至少,我手头这件事,是我做得来的。我的这本诗文考,对我来说就是现在最大的事。”
“夫人,我不会打仗,不会治水,也不会查案子,此生只怕难以再升官。但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情,万望夫人,成全。”
柳若斓看着他。
杨开骥也看着她。
二人相对而立,目光交缠,却相视无言,唯余满室沉寂。
柳若斓分明还想再劝几句,唇齿微启,却又合上,她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杨开骥见她神色上还是萦绕着不满,便又开了口:
“夫人,为夫知道你盼我高升。可我确实不擅长这些事。你让我赈灾,我去了,搞砸了。你让我查案,我也去了,什么也查不出来。并非我不想做好,是我实在做不好。”
“倘若再逼我,我只会摔得更惨。”
柳若斓拧着眉头,她不甘心,不甘心丈夫就这么沉寂下去。
她心中悬着一句能刺痛人的话,不过脑子一般,登时从口上漏了出来:
“所以你就这样认了?你是状元,你的两个好友是榜眼,是探花——你就甘心他们在你之上?”
柳若斓之言,头一回如此沉重。
语声方落,连她自己都被此语震住,仿若未料及会从己口而出。
而杨开骥的目光骤变,愤怒与错愕交织翻涌。
他凝眼锁向柳若斓,恍如在看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我杨开骥,还没有到必须要和谁比的地步。”
他说着。
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响了一下——一根弦猛然断了。
和谁比?
许久之前,崇圣元年,他们三人在贡院廊下对谈,认可彼此的才学。
那个小酒铺里,他对着顾辰的肩说“你看不到天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对的,顾辰是错的。
如今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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