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两个亲兵都死了,他也总算跑了。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跑。
靴子跑掉了一只,他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感觉不到疼,因为脚已经冻麻了。
又走了许久,他已经气疲力尽,走路已经非常沉缓。
走到某处,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陷了下去。
是一个陷阱。
陷阱有些深,且他体力已经耗尽,全然爬不上去。
陷阱底部铺着网,他仰头看着洞口,月亮已经出现在洞口上方,又圆又亮。
一个老人出现在洞口,白发苍苍,手指粗糙。
他蹲在洞口,低头看着陷阱里的阿史那啜默,像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
“这个机关,老朽做了三天。本来是以前在冬天捉熊用的。没想到,捉到了一匹狼。”
阿史那啜默一语未发。他颓然倚倒在陷坑壁上,遍体战栗不已,他感觉体内一种自骨隙之中丝丝渗出的寒冷之物。
老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瘸着腿,背着一只药箱;一个面色苍白,不停地咳嗽。
“军医,你看看这人伤着没有。”老人说。
瘸腿军医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伤。就是……废了。”
“废了?”
“对,你看,他整个人都废了。”
那个虚弱的书生说:
“别以为我只会相马,你看这人,逼着部族的人去送死,为了活命甚至要去害自己儿子,如今,眼中的火已经熄灭了。”
“狼吗?要我说,也是一个小羔羊。”
“行了,不说这些了,国公说这次参与了围剿的所有将士都有嘉奖,咱们仨抓了这单于,应该…”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
他被一队人拖出陷阱,捆住手脚,扔在一辆牛车上。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空。
他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血性的参将,带着百人就敢冲他的三百亲兵。
那个马奴,在喊“俺不是逃兵”。
那个身中数伤的百夫长,那个聪慧的校尉。
那对孪生兄弟,嘻嘻哈哈地缠住他的亲兵。
那个背着骨灰的小兵。
那个伪装成放牧人的汉子,说“为赵将军偿命来”。
那个弓手,一箭射杀他的战马。
那个胡人面孔的大乾士兵,说“俺从小被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
那个自称做了三天机关的巧手老人……
他们不是将军。
不是谋士。
不是任何他以为的“对手”。
他们是小卒……
是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被他称为“羔羊”的人。
他忽而一笑,若秋风拂过枯草,簌簌而散,不闻回响。
“哈哈哈哈,咎由自取……”
牛车上的士兵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居然也会被我瞧不起的羔羊……”
士兵没听懂。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风过处,拂动他散乱的发丝,吹起他残破的衣袍,亦掠过他面上那道已然结痂的伤疤。
他想起许久以前,那个蜷缩于羊圈之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那时候想——我不要做羊,要做狼。
他做了狼。
吃掉了叔叔,吃掉了叔祖,吃掉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可今天,他猛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做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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