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我家里那点事,夫人也是知道的,说来也是巧了,才买进来的几个小丫头里,竟有一个极合眼缘!已找人算了,说命里该着有这段缘分!我们两口子着实忍不得,想求夫人开恩,把她给我们做个女儿,日后仍旧在里头伺候,好歹是个念想,百年后也有人帮着养老送终。”
说罢,夏妈妈抽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在场知情之人无不动容。
听见是这等微末小事,高夫人眼中戒备尽消,笑容越发真挚,忙叫她起来,“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的,何须这样小心谨慎?那事不光你们,连我也存在心里,时不时想起来,亦是唏嘘!”
顿了顿又道:“那丫头能入你们的眼,也是她一番造化,此乃天公作美的喜事,何必巴巴儿来请示?我还拦着不成?”
大家族里奴才们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乃是常态,多是见不得人的交易,有几个主动往上报的?故而夏妈妈此番举动,高夫人嘴上怪她过分客气,心中却越发熨帖。
夏妈妈正色道:“话虽如此,我们两口子的命都是夫人的,自然一分一毫都不敢隐瞒,正该过了明路才好。”
既然准备认女儿,就要为那孩子以后打算,今日特意来禀告,就等于提前在夫人跟前露了脸,于日后大有裨益。
高夫人说笑几句,随口问那女孩儿年岁、品行,又叫人取花名册来看,“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做正经女儿养着?”
若认表面干亲,断不必这般郑重,各人私底下就办了。
可若当正经的,回头家里各处的花名册、家籍簿子都得改,逢年过节的恩典赏赐之流,也不能落下。
夏妈妈点头,“是。“
话虽少,意志却坚决。
我要,我要那个孩子。
我一定要那个孩子!
高夫人暗自称奇,真是稀罕。
这种事最怕一个“我愿意”,外人既劝不得,也劝不住,索性由她去。
反正是好是歹的,都怨不得旁人。
至于那丫头……又不是赎身,依旧在内听用,左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
用买来的六岁小丫头进一步收拢心腹,很划得来。
高夫人略一沉吟,索性道:“既这么着,就是正经喜事了。翠溪,取五两赏银来。”
陪房乃心腹,自不同于普通奴才,家中凡有生老病死等红白喜事,主子都会有所表示。
夏妈妈推辞不得,千恩万谢,又说要日后带着女儿来叩头谢恩,高夫人摆摆手,并不往心里去。
感恩不感恩的,原不在叩头上。
说话间,外头有婆子送了雪白的牛乳炖燕窝来,另有一小盏金灿灿香喷喷的蜂蜜糕儿、碧油油清爽爽翡翠卷儿配着。
翠溪叫小丫头们抬过红漆小炕桌来,又倒玫瑰花汁水与高夫人净了手,取过一对苏绣软枕与她歪着。
高夫人依在软枕上,用小银勺子慢慢挑了一勺燕窝吃,吩咐她道:“把花名册和家里的户籍册子都改了吧。”又头也不抬地对夏妈妈说,“赶明儿取了对牌、名帖,叫老周往衙门走一趟就是了。”
金渔卖到这里是走的明路,在衙门里落了档的,卷宗中清晰地写着“因家贫,无力抚养,生父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卖与某某,某某转卖至某家”,虽说买卖交割完毕后,金渔日后的生老病死就与生身父母无关了,但她的出身确实是清晰可查的:有父母,不能乱讲。
如今夏妈妈要认她做登记造册的入籍女儿,就必须先去衙门办个专门的文书,写明其生身父母早就放弃,现主家同意,允许她另行收养云云。
只有这样,母女关系才算名正言顺,以后金渔可以继承夏妈妈夫妻的部分遗产、全部嫁妆,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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