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错但沉默寡言的工人,只是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陈璐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转向还在等待指令的摄像师。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王师傅,给那边角落一个特写,对,就是那个组装减速机的师傅。拍一下他的工作状态,手部特写,还有他组装的零件细节。注意抓拍专注的神情。”
摄像师虽然有些不解为何突然要重点拍一个普通工人,但还是依言将镜头稳稳地转了过去,调整焦距。
取景框里的画面变得清晰。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远处的注视和镜头。他正用套筒扳手紧固减速机壳体上的最后一颗螺栓。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和沉静。
他拧紧螺栓,放下扳手,拿起一旁干净的棉布,开始擦拭壳体表面可能沾染的油污。擦拭得很仔细。
然后,他大概是需要检查某个内部齿轮的啮合情况,微微弯下腰,将脸凑近减速机的开口处。
就在这个姿势下,他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车间高处一扇天窗透下的、有些黯淡的光线,恰好落在他抬起的侧脸上。
取景框里,那张脸无比清晰地定格。
汗水沾湿的额发被随意拨到一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眉毛浓黑,眼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目光沉静。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颊因为瘦削而轮廓分明。
是……
是那张脸。
那张在她职业生涯早期,因为一次草率的、未经充分核实的报道,而被卷入舆论漩涡,最终因此失去工作、生活轨迹被彻底改变的脸。那个在她心中积压了多年沉重愧疚,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当面说一句“对不起”的人。
时间,在陈璐的世界里,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眼前取景器里那张平静的、沾着油污的脸,无比清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坤泰机械?
在她父亲的工厂里?
荒谬、震惊、以及瞬间将她淹没的、更加尖锐的愧疚感,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手指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陈记者?”刘晓坤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先去办公室休息一下?”
摄像师也从镜头后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陈璐。
陈璐猛地回过神来。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和竭力维持的镇定。
“不用。”她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决,“我没事。王师傅,镜头跟住那位师傅,拍完这个工作场景。”她必须完成工作,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父亲,看出此刻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转过头,甚至对刘晓坤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刘总,我们继续吧。这位师傅看起来技术很熟练,也是坤泰‘宝贵财富’的一员吧?”
刘晓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疑惑、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是,小高师傅技术是车间里拔尖的,不少疑难杂症都是他解决的。就是话少了点。”他顺着陈璐的话,将话题拉回了采访主线,但目光仍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参观在一种极其怪异的氛围中继续。陈璐的耳朵听着父亲的介绍,眼睛看着周围的设备,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有一部分被牢牢钉在了那个角落,钉在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沉默工作的身影上。
-->>(第2/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