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陈夫子适时拍手笑道:“诸位莫要只顾闲谈,今日考题已出——江南水患连年,朝廷束手无策,诸位有何良策?”
沈泽宇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走向席中,衣摆拂过石阶,没再回头。
只是经过沈砚卿身侧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袖中指尖微微一蜷——那是他惯有的小动作,像是在压下某种极淡的、连自己都不屑承认的情绪。
众人注意力已被考题吸引,无人察觉。
只有陆书言看见,沈砚卿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主张“加固堤坝”,有人高谈“祭祀河神”,更有甚者引经据典,搬出三代古礼,说得天花乱坠。
沈砚卿坐在角落,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老看着他,心中暗叹,正要开口解围,却见沈泽宇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砚卿,唇角又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他没说话,只轻轻摇头,像是对什么感到惋惜,又像是觉得无趣。
顾言琛在旁低笑一声,正要开口,沈泽宇却抬手,极轻地止住了他。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悬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就在这片寂静与审视之中,沈砚卿忽然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水……太多了……,要……多挖几条路走……。”
他重新看向沈砚卿,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画中人是残躯,是痴愚,是江南水患里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然后,他极缓地,对着陈老的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那句“胡言乱语”轻飘飘落下。
顾言琛心领神会,立刻笑着迎合:“泽宇兄说得是,这等痴儿妄语,何足挂齿。”
那意思很清楚——
连话都说不清的人,也配谈治水?
满座寂静,只余风声。
——
就在众人以为再无人敢置喙时,一道温婉声音轻轻响起:“泽宇兄所言,未必全对。”
众人回头,只见苏清沅自廊下走来,一身素衣,眉眼温润,却是苏家千金。
她看向沈泽宇,语气平和:“水势无常,一味强堵,终有溃堤之日。古之良策,多是疏堵结合。”
沈泽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慢慢摩挲着袖口的一枚玉扣,指尖用力到泛白,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
苏清沅余光扫过角落,心里微动:那句“多挖几条路”,绝不是痴人说梦。
直到沈砚卿磕磕巴巴说出“乡下……大水淹没农田,就是……多挖几条路走的”,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姜晚凝在人群里低头,指尖悄悄捻碎了袖口的花瓣。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不带半分暖意。
他抬眼,看向沈砚卿,目光像刀锋,在少年茫然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
“乡下土法。”
他余光瞥见那碎瓣,唇角冷意更甚:原来如此。
他终于开口,四个字,语调平缓,却比嘲讽更刺人。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再没看角落一眼。
——
亭外柳树下,沈敬渊握着茶杯的手,蓦地收紧。
他想起十年前,陈老书房里那些朝臣策论抄本中,有一篇署名沈敬渊的《江南治水十策》,主张“分流疏导,不与水争”。
那时他尚且是顾家乘龙快婿,满心以为凭此可保沈家百年安稳。
谁能想到,如今顾家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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