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汉子被推搡着挤到队伍最前面。
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板原本应该挺结实,但此刻佝偻着,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衣裳破得露出里面的皮肉,手里牵着个瘦得像小猴子似的娃娃,娃娃怯生生地躲在他腿后。
汉子停在台前,仰头看着陆怀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典史小张看了看户籍册,抬头道:“李老四,户主,原猎户,腿伤残,有一子,年七岁。”
陆怀瑾点点头,目光落在李老四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右腿上:“腿怎么伤的?”
李老四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回……回大人,三年前,黑风寨劫道,俺……俺护着东家的货,被马踩的。”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脑袋:“东家嫌俺没用了,赶了出来。婆娘……婆娘跟货郎跑了,就剩俺和娃。”
陆怀瑾沉默了一下,朝旁边民兵示意。
民兵搬过来一小袋粮食,又拿了一匹布,放在李老四面前。
李老四看着那袋粮食,眼睛直了。
他松开孩子的手,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粮袋,又缩回来,不敢置信地抬头看陆怀瑾。
“大……大人,这真是给俺的?”
“给你的。”陆怀瑾道,“拿回去,给孩子熬点稠粥。”
李老四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跪拜,而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人!陆大人!”他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您是俺的再生父母!是南溪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个瘦娃娃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抱住父亲的胳膊。
这一跪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
周围领到粮食的、还没领到的百姓,全都涌了过来,乌压压跪了一片。
“陆大人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千万个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县令大人万岁!”
“大人万岁!”
呼喊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发抖,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王德发站在台边,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脸色白得吓人,手指紧紧抠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陆怀瑾站在声浪中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渐渐低了,但跪着的人群没一个起来。
陆怀瑾走下木台,走到李老四面前,弯腰,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起来。”
李老四被他扶着,浑身都在抖,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怀瑾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面向黑压压跪着的人群。
“本官要的,不是你们下跪。”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本官要的,是你们站起来。”
他抬手,指向四周,指向县城低矮的屋檐,指向远处连绵的荒山。
“这南溪县,穷,破,鸟不拉屎。”他说,“但这是咱们的家。”
“今天,本官给大家发粮食,发布匹,是想告诉大伙儿。”陆怀瑾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仰着的脸,“从今天起,咱们不用再怕饿肚子,不用再怕穿不暖衣裳。”
“本官想跟大伙儿一起,用咱们自己的手,把这穷山沟,变成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敢欺负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又带着一股砸进人心的力量:“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官一起,干?”
广场上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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