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县令盯上的是南溪的竹纸。
他听说南溪新出的竹纸又白又韧,书写流畅,连墨都省,是文人墨客争相抢购的好东西。
方县令自己就是读书人出身,深知好纸的市场有多大。
他从邻县高价挖了几个据说“懂造纸”的匠人,又砍了自家后山一片毛竹,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
竹纸的制作,核心在于竹料的发酵、蒸煮、漂白和捶打,每一步都有讲究,温度、时间、药剂配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几个匠人只知皮毛,照猫画虎,蒸煮时间不够,漂白用的是生石灰,没经过精细过滤。
出来的纸,厚薄不均,颜色发黄发灰,一折就裂,蘸墨就洇,写不了三个字就糊成一团。
方县令不信邪,硬撑着做了一大批,拉到集市上卖。
文人买了几张试试,当场扔回摊上:“这也叫纸?
糊窗户都嫌漏风!“
消息传到外地,有人调侃:“石桥县的竹纸,最适合当厕筹——反正也不用写什么正经字。”
方县令气得吐血,但更大的窟窿在后面。
为了造纸,他砍光了后山的竹林,动用了县衙库银购买蒸煮器具和药剂,前前后后砸进去三千多两银子。
三千两!
石桥县全年税赋才八千两!
纸卖不出去,钱收不回来,县衙的账上直接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连衙役的月钱都发不出了。
方县令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想了个损招——向县里的富户“借粮”。
说是借,其实和强征差不多,谁家粮仓里多出来几斗米,都得“捐献”给县衙。
富户们怨声载道,有个脾气暴的乡绅,直接跑到州府告了一状。
方县令的日子,比周县令还难过。
青柳、永安、石桥,三县的闹剧像一阵风,刮遍了周边各县。
有的县令听了,冷笑一声,嗤之以鼻,继续做自己的太平官。
有的县令暗自庆幸,好在没跟风瞎折腾。
但更多的县令,在嘲笑完别人之后,望着自家治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县城,心里泛起了同样的酸楚和不甘。
南溪的模式,他们学不了。
南溪的产品,他们造不出。
南溪的规矩,他们立不起。
可南溪就在那儿,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把周围照得愈发黯淡。
两个月后,青柳县衙后宅。
孙县令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
集市的事彻底黄了,商户的投诉信堆了一案头,州府也来了公文质问“摊位费”的名目,他焦头烂额,连着几天没睡个囫囵觉。
郭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
“大人,南溪县陆大人……派人送了帖子来。”
孙县令一愣,接过请柬,翻开一看,是云家商行的格式,上面简简单单一行字:
“三月初三,南溪县衙设茶会,邀邻县诸位大人共叙。
落款:陆怀瑾。“
孙县令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在南溪,陆怀瑾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先回去试,三个月后再谈。”
不是三个月吗?怎么才两个月就……
他忽然明白了。
陆怀瑾根本不需要等三个月。
他早就知道,两个月就够他们碰得头破血流了。
这哪是请帖,这是……伸出的手。
孙县令深吸一口气,把请柬揣进怀里,对郭图说:“备礼。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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