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圈,手指虚点过架子上的半成品弩臂、淬火池边成排的箭簇,赞不绝口。
尤其看到一张刚组装好的连弩,机括咬合严密,木纹光润,他拿起来掂了掂,又试着空拉了几下弦,弦声嗡嗡,清越紧绷。
“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钱谦放下连弩,脸上满是惋惜,“赵师傅这手艺,放在京城工部,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啊,屈居在这南溪县衙……”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透着过来人的感慨:“赵师傅,你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可匠籍就是匠籍,朝廷的规矩,子承父业。令郎读书再好,将来科举,怕是……连名都报不上吧?”
赵铁匠擦汗的动作顿住了。汗巾攥在手里,拧成了一股绳。
炉火噼啪炸开一朵火花,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钱大人,”赵铁匠声音粗嘎,“您到底想说啥?”
钱谦上前半步,声音更低了,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赵师傅,我惜才。你这样的大才,埋没了可惜,连累孩子更可惜。”他目光扫过赵铁匠紧绷的脸,“若你肯将一些……嗯,独门的技艺,献给朝廷工部,我愿以钦差副使的身份作保,举荐你为工部客卿。客卿虽无品级,却能脱离匠籍。届时,令郎科举之路,自然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盯着赵铁匠的眼睛,字字清晰:“工部那边,就缺你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图纸、配方……只要是真东西,朝廷不会亏待功臣。”
赵铁匠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大人前几天的话,突然蹦了出来——“最近或许有人以利相诱,老赵,你心里得有杆秤。”
那杆秤,此刻一头是儿子捧着书卷、眼巴巴盼着功名的小脸,另一头,是陆大人拍着他肩膀说“南溪的火器,全靠你老赵撑着”的信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像是心里在打仗。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钱大人……这事太大,俺、俺得想想。”
钱谦一看有戏,心里暗喜,面上却更诚恳:“应该的,应该的。赵师傅深明大义,钱某佩服。这样,我等你消息。不过,连弩核心机括的图纸,还有那冶铁新法的配方……这两样,若是能呈上去,便是首功一件。”
赵铁匠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闷头又擦了一把脸,汗巾湿得能拧出水。
钱谦见好就收,又勉励几句,留下点心,摇着扇子走了。
身影消失在巷口,脚步都带着轻快。
工坊里,炉火还在烧。
赵铁匠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睛被熏得发红。
他猛地转身,从墙角一个带铁锁的旧木箱里,取出几卷厚厚的图纸,又摸出个小炭炉上温着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包粉末——那是试验了无数次的新铁粉样本。
他动作又急又重,锁头“咔哒”一声扣上,钥匙揣进贴身的内袋,沉甸甸地硌着心口。
然后,他连汗巾都忘了拿,抬腿就往外冲。
军器监的学徒喊他,他也没听见。
县衙后院,陆怀瑾的书房。
门被敲响时,陆怀瑾正在看一份修路的预算。
他抬头说了声“进”,门一开,赵铁匠带着一身炉火气和汗味冲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
“大人!”赵铁匠声音发颤,扑通一声就要跪。
陆怀瑾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把他架住:“老赵,这是干什么?有话站着说。”
赵铁匠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站着,胸膛剧烈起伏,把刚才钱谦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自己多喝了几杯吹牛被盯上的事都没瞒着,说完脸涨得通红:“大人,俺……俺喝酒误事,俺该死!可那姓钱的,他拿小锤的前程逼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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