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讨论水车,见过那些被钱谦称为“违禁军械”的连弩,在匪患来袭时如何精准地撕裂敌阵,保护了身后手无寸铁的乡民。
他也见过赵铁匠这类匠人,在陆怀瑾手下焕发出的、近乎狂热的忠诚与创造力。
那是一个与奏章上描摹的“豪强”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更有生机,也更危险的世界。
但他只是禁军卫队长。
他的职责是保护钦差,遵从命令,不问是非。
手下的刀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热,指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纹理和缠绳的粗糙。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疑问,连同喉头的一丝滞涩,一起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沉默,是他唯一能选择的立场。
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郑南星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写满字的洒金笺纸轻轻拿起,对着灯光审视。
烛光穿透纸背,将那些力道沉雄的字迹映得发亮。
通篇读下来,一气呵成,字字如刀。
一个“恃宠而骄、跋扈一方、贪婪不法、暗蓄爪牙”的地方毒瘤形象,跃然纸上。
每一个指控,都有那么一两条似是而非的“线索”或“人证”支撑,虽不致命,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将陆怀瑾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成了。”郑南星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畅快。
多日来在南溪受到的无形憋闷,对陆怀瑾那种云淡风轻姿态的嫉恨,对事情进展缓慢的焦虑,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封奏章飞抵京城,投入通政司,摆在御前案头……然后,明旨降下,缇骑四出。
钱谦也摹完了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两份东西——弹劾奏章原件与图纸副本——并排放在案上。
他脸上放光,凑近低声道:“大人,是否明日一早,便以八百里加急送出?迟则生变,需防那陆怀瑾听到风声,狗急跳墙。”
“自然。”郑南星将奏章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火漆封口的特制奏匣,图纸副本则装入另一个密封的油纸袋,一并放入匣中。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完成重要仪式般的庄重。
火漆在烛火上融化,滴下,猩红一片,迅速凝固,封死了最后一线缝隙。
“赵无忌。”郑南星唤道。
阴影里的身影动了一下,上前一步,抱拳:“大人。”
“明日卯时正,你亲自挑选两名最稳妥、骑术最佳的弟兄,持本官令牌,以八百里加急军情的速度,将此匣送往京城,直交通政司,要求即刻呈递御览。”郑南星盯着他,目光锐利,“人匣不得分离,昼夜兼程,不得有任何延误,更不得让任何人窥探匣内之物。可能做到?”
“末将领命。”赵无忌声音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奏匣。
匣子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将其稳妥地缚在背后。
“去准备吧。”郑南星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入喉,却让他觉得无比熨帖。
钱谦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明日送行的细节,如何避人耳目,如何选择路线,郑南星一一听取,偶尔点头。
赵无忌则默默退出,自去安排人手马匹。
密室里,烛火燃烧着,将郑南星志得意满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南溪县衙,后院书房。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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