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权替她做决定吗?”谢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你女儿。你封印了她四十四年,让她活在一个被预设好的牢笼里,然后用‘让最多人活下去’来安慰自己?”
白敛的记忆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不是一个母亲的答案。”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这是一个逻辑师的答案。”
但谢铭看见她的手在抖。
白敛的手藏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但口袋的边缘在微微颤动。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动作——如果不是谢铭的L3能力在捕捉逻辑层面的波动,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后悔过吗?”他问。
白敛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 * *
记忆回廊开始加速。
谢铭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像时间的河流突然被拧开了阀门。周围的场景在快速切换——实验室的墙壁变成透明的,外面是流动的光影。
他看见了林霜。
三岁,在幼儿园的滑梯上,影子依然是反的。老师没有注意到,孩子们也没有,但谢铭看见了——滑梯的阴影向右,林霜的阴影向左。
五岁,在钢琴前练琴。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是《小星星》。但她的影子在弹另一首曲子,手指的轨迹完全不同。
八岁,在图书馆看书。书页翻动,她的影子却在合上同一本书。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道无声的尖叫。
然后谢铭看见了——那些“巧合”。
林霜十岁那年,“偶然”遇到了一个逻辑学教授。教授对她产生了兴趣,开始教她基础的裂隙理论。
林霜十五岁,“意外”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关于自指悖论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关于“不完备建构”的章节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霜二十岁,“碰巧”参加了一次求真塔的公开讲座。讲座的主题是“逻辑裂缝的预测与防治”,主讲人是白敛的学生。
林霜二十五岁,“恰好”接到了谢铭所在研究所的合作邀请。
一条线。
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巧合”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轨迹——每一步都被设计过,每一个“偶然”都是必然。
谢铭感到一阵眩晕。
他和林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学术会议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讲台上讲解裂缝的拓扑结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谢铭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个女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她确实不是“真的”。她是被设计出来的——一个被预言规划好的人生,一个被封印在伪命题里的囚徒。她接近谢铭,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白敛的预言中,谢铭是唯一一个“不确定性”足够强的人。
谢铭的L3能力来自裂缝,他的逻辑结构天生不稳定。这种不稳定性,恰好能暂时压制林霜体内的悖论。
所以林霜来接近他。
所以她“爱上”了他。
所以她在婚礼上消失,留下那句“因为我不想死”。
谢铭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确定性恐惧症——那个从童年就缠着他的梦魇——正在从记忆深处爬出来。
八岁那年,他用数学预测了母亲的死亡。
他算出了时间、地点、概率。他告诉母亲不要出门,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妈妈会小心的”。
然后母亲死了。
死在他预测的那一天,那个地点,那个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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