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台大人来查账,也得先跟孟大使开口。"
"孟淳在任的时候也是这样?"
书吏沉默了一下。
"孟淳大使——不太一样。"他斟酌着措辞,"他在淮安仓场管事了二十年,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经得起查。三个月前他突然死了。死前一天,我看见他在一间库房里烧东西。"
"烧什么东西?"
"纸。一整筐纸。"书吏的声音更低了,"我当时没敢问。后来想起来——那些纸的边缘,有红印泥的颜色。像是盖过章的文件。"
"是仓场的账册?"
"不像。仓场账册都是黄麻纸,硬,厚。他烧的那些纸——白而薄,像公文用纸。"
温景行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有了判断。孟淳死前烧的不是仓场自己的账——他烧的是别人塞进仓场里来的文件。那些文件,很可能就是假账的痕迹。他烧完之后就死了。烧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回到档案房,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架格。总册不在了,但还有别的记录。他走过去,手指沿着册背一路摸过去——分仓流水册、日入库记录、出库签押簿——这些细目册子还在。总册可以失踪,但每天的流水记录复制不了。任何人要修改账目,都只能改总册,不可能把每一天的原始记录全部销毁。
他把正德三年腊月的日入库记录抽了出来。
册子很厚,大约两百多页,记录了腊月每一天的入库情况。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腊月初三那天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腊月初三——"马记米行——三十二石——经手人:杨——签收:曹敬"。
曹敬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把这一页记在心里,继续往后翻。腊月初四往后,连续五天,每天都有一笔数额不大但重复出现的入库记录。每笔都在三十石到五十石之间,经手人是不同的名字,但签收人那一栏——全部是曹敬。
五天,五笔,将近二百石粮食。
温景行把册子合上。他没有急着离开档案房,而是重新走到那一排架格前面,把刚才用手摸过的位置再看了一遍。灰尘的异常不仅仅存在于正德三年的位置——旁边的正德二年、正德元年的架格上,灰尘也被动过。不过动的幅度更小,只是表层有一点擦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止一个人动过这些册子。
他把日入库记录放回原位,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圆脸书吏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书吏愣了一下。
"姓陆。陆瑾。在仓场衙门做了八年书吏。"
"陆瑾——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孟泽大使今日午时回府之后,你想办法看一下他的印盒。印盒里除了仓场官印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印章。"
陆瑾的脸色又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景行没有在仓场衙门多待。他出了大门,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半条街,他拐进一条窄巷子,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转回客栈。
回到客栈之后,他把今天得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转运总册失踪,失踪时间是孟泽接任之后。第二,孟淳死前烧过文件,烧的不是仓场账册,是公文纸质的文件。第三,五天连续入库记录,全部指向曹敬。第四,印盒——如果陆瑾能确认孟泽的印盒里有通政司的印章,那这条线索链就完整了一半。
他坐在桌子前面,拿出一张空白纸,用炭笔画了一张粗糙的关系图。
孟淳——死。孟泽——接任。转运总册——失踪。曹敬——签收人。通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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