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战乱中被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集中在楼下柜房里。空药柜靠墙排成一排,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不是铜盏,是普通的菜油灯,灯焰不跳,平稳地亮着。
矮桌后面,面朝楼梯口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和她一样的青色粗布衣,衣襟上用灰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有一点。他的右手搁在矮桌上,手腕到肘部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金色凝胶填补过的痕迹。左手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一张摊开的藤纸上方,还没有落笔。纸上已经画了三个圆,三个都画满了,收笔处严丝合缝。
陆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明烛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目光在布袋外侧那把“归弦”弩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左手炭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的位置恰好在他画的第三个圆的圆心。那个圆代表旧网的阻尼节点——圆心那一点,是他准备填上的位置。
“常平出发了?”他问。
“出发了。”谢明烛走到矮桌对面,在蒲团上坐下来,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矮桌旁边。布袋落在木地板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比半个时辰前又多了。铁匣、探路绳、铜盏膜片、归弦弩、钟离默的图纸残页、老铁匠的金色凝胶碎块、虞衡的便条、归队处名册。她把布袋口敞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矮桌上排开。最上面是归队处名册。她翻开名册,在第二页“陆舫。左手”下面空了一行,用炭条写道:“常平。左手。”
陆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他也是左手?”
“他是右撇子,右手废了。”谢明烛把常平右手的伤势简单说了一遍——四天前被烬卫砸碎手腕,金色凝胶补骨,这辈子握不住锤子了。“但他左手能用。他师父右眼瞎了之后左手打了三年玄铁齿轮。他用左手描完了钟离默第五册的全部机关图,误差不超过半丝。他还用左手做了一把五发连弩。”
她把归弦弩从布袋外侧的系带上解下来,放在矮桌上。弩的重量压在藤纸上,压住了陆舫画的三个圆。他的目光从弩身移到了弓臂内侧那行字——“烬工之道,不在杀敌,在救人。”字迹细密,落刀很稳,每一笔的收刀都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毛刺。这不是常平的字——是他师父的字。但他把师父的字刻在自己的弩上,替一个死人把话传到了活人面前。
“常平说这把弩给你用。”谢明烛把弩往他面前推了半尺。“五发连射,十息五箭,够你跑出五十步。他还给你画了张图纸。”她从铁匣和弩之间抽出那张折好的图纸,摊开在矮桌上。图纸上是一个弹射钩爪的机关装置,用烬矿残渣驱动,钩爪射出后能抓墙壁或岩石,拖拽人体快速位移。图面干净,线条极细,每个零件的尺寸都用蝇头小字标在旁边,单位是“丝”。常平标注尺寸的时候用的是钟离默的探针单位——他怕陆舫看不懂工部作坊的尺码,专门换算成了丝。
陆舫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他不是看不懂——御史台二十年的账目核查训练出了他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机关图上的零件咬合关系和齿轮齿数比,和他查过的那些烬鼎司假账相比,逻辑清晰得多。他看图纸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在纸上画线——不是在描摹零件轮廓,而是在逐行核对标注尺寸。这是查账的本能——每看到一个数字,就下意识地去核对它和前后数字的逻辑关系。第一齿轮五齿,第二齿轮七齿,第三齿轮十一齿。质数序列。和常平的九颗玄铁齿轮用的是同一套加密逻辑。不是巧合——是同一个师门的传承。
“他师父的师父是钟离默的关门弟子。”谢明烛说,“师徒四代,传了三百年。从钟离默到常平,每一代都只用一只手。”
陆舫把左手从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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