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书房里,窦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半的芦苇。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却一笔都画不下去。笔尖的墨汁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在纸上留下一团团污渍,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高惠通站在台阶上的样子——素白的衣衫,挺直的脊背,直视父亲时那毫不退缩的目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不像宫中的那些妃嫔,说话做事都要看人脸色,连笑都要斟酌几分。她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娇滴滴的,风一吹就倒,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她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草,风再大,也吹不折,雨再猛,也淋不垮。
母亲做的事,他已经听说了。搜查郡主府,安插眼线,虽然伪造信件的事还没有败露,但他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以母亲的性子,绝不会只满足于安插一个眼线。她一定还有后手,更狠的后手。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继续沉默,任由母亲把高惠通逼上绝路?还是站出来,告诉父亲真相?
如果选择前者,他良心上过不去。高惠通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母亲的猜忌和陷害。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园的少女,带着几百残兵来投奔,却被当作敌人对待。这公平吗?这仁义吗?
如果选择后者,母亲会怎么看他?父亲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被扣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不孝“是多大的罪名,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母亲做这一切,名义上都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储君之位,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他若揭发她,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进来。“
齐善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脸色凝重,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包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那封信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像是一松手,信就会飞走。
“殿下,这是末将从刘记布庄搜出来的。“他把信递给窦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是皇后娘娘写给突厥可汗的。虽然还没有发出去,但内容……殿下自己看吧。末将看了,手都在抖。“
窦线接过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桑皮纸,带着淡淡的香气,是母亲常用的那种。信上的字迹,是母亲身边那个掌事太监的,模仿得极像,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刻意。内容很简单,简单得让人心寒:夏国愿意与突厥结盟,共同对付唐军,但需要突厥帮忙解决一个人——高惠通。办法可以是“意外“,比如坠马、落水、中毒;也可以是“病故“,比如风寒、时疫、心疾。只要人不在夏国就行,不在人世更好。作为回报,夏国愿意在边境问题上做出让步,割让三城,岁币十万。
窦线的脸色变得铁青,手开始发抖,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这么狠。不仅要逼走高惠通,还要借突厥的手除掉她。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而且是以国家名义进行的谋杀。如果这封信传出去,夏国的脸往哪搁?父亲的脸往哪搁?他窦线的脸往哪搁?
“这封信,父亲看过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还没有。“齐善行摇头,目光落在那半幅芦苇画上,又迅速收回,“末将先拿来给殿下看。末将不知道该怎么办,请殿下定夺。这封信如果呈给陛下,皇后娘娘恐怕……末将不敢想后果。“
窦线握着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母亲那张慈祥的脸。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极好,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他生病的时候,母亲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眼睛都熬红了。他读书的时候,母亲陪在旁边,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补衣裳。他练武的时候,母亲站在远处,手里攥着帕子,生怕他受伤。她常说:“线儿,你是夏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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