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无力。她试着张开五指,张不开,指节像被无形的线绑住了;试着并拢,并不拢,手指各自为政,不听使唤。她的左手,像一只被冻僵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了。
窗外传来念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春桃推着他坐在院中的木栏车里,阳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他正伸手去抓飘落的柳絮,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一只觅食的雏鸟。
“没关系。“高惠通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慢慢来。“
每天清晨,寅时末,天还泛着蟹壳青,高惠通就会醒来。栖霞坞的清晨很静,静得能听见湖面上水鸟扑翅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芦苇荡里青蛙的鸣叫,能听见露珠从草叶上滑落、砸进泥土的轻响,那声音细微而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躺在炕上,听着这些声音,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起得太快会头晕,会眼前发黑,会有一种坠入深渊的错觉。
复健从左手开始。她坐在炕沿,把左手平放在膝盖上,先活动拇指——张开,并拢,张开,并拢。一百遍。拇指是最灵活的,也是最先恢复知觉的。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屈伸。
起初,手指不听使唤,像几根没有生命的木棍,僵直,冰冷。她必须用右手去掰,才能勉强弯出一个弧度。掰的时候很疼,关节里像塞了沙子,摩擦,滞涩,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像某种小动物的骨骼被碾碎。
“通姐,“沈莺儿每次看到她这样,都红了眼眶,声音发颤,“要不歇一天?“
“不歇。“高惠通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一天不练,就退三天。武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一个月后,她的左手能自主屈伸了,虽然慢,虽然幅度小,但不再需要右手帮忙。她开始加量——握拳,张开,握拳,张开。两百遍,三百遍,五百遍。手指的力道渐渐回来,她能握住一只空茶杯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不会滑落。
那是一只粗陶茶杯,杯口缺了一角,是秋菊从镇上换来的。高惠通握着它,像握着某种珍贵的信物,指节发白,却不愿松手。
沈莺儿给她找来一双竹筷,让她试着夹黄豆。筷子是程名振削的,一头圆一头方,打磨得还算光滑。黄豆是秋菊从镇上换来的,一小袋,金黄金黄的,滚圆滚圆,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高惠通用左手拿起筷子,对准一粒黄豆,夹下去——黄豆滑开了,在桌面上滚出一道弧线,停在桌沿,摇摇欲坠。她又夹,又滑开。再夹,再滑开。黄豆在桌面上跳跃,像在嘲笑她的笨拙。
念唐坐在旁边的木栏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拍着车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促。
“念唐,你娘是不是很笨?“高惠通用筷子戳了戳那粒黄豆,黄豆又滚远了,一直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念唐咯咯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乐。
“你还笑。“高惠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被孩子感染的温柔,“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这样的。练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她重新拿起筷子,对准那粒黄豆。这一次,她夹住了。黄豆在两根筷子之间微微颤动,像一颗悬着的心,随时可能坠落。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往嘴边送——黄豆掉了,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停在念唐的脚边。
念唐笑得更欢了,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高惠通看着地上的黄豆,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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