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叹息。高惠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地被填平,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座房子,搬空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
墓碑立起来了。高福从镇上请来的石匠,碑文是高惠通自己写的——
“大唐故秦王府刀手高氏惠通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没有功绩。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兄程名振立。”
沈莺儿看着那行小字,问:“为什么要写程名振?”
“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高惠通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他活着,我就是他妹妹。他死了,我也是他妹妹。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碑立好的那天傍晚,高惠通一个人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芦苇荡上,把芦苇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她想起长安,想起栖刀居,想起李世民。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
天下太平了。他没有来。他来了,也不是为她。
“世民,”她在心里默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魂,“我死了。你不用惦记了。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我好好当我的鬼。咱们两清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念唐已经醒了,坐在炕上玩一个布老虎,虎头虎脑的,看到她进来,伸出小手,嘴里喊着“娘”。
高惠通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唐的小脸贴着她的脸,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把她心里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念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娘不会死。娘还活着。活着,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念唐听不懂,只是“咯咯”笑,口水又流了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温热的。
当天晚上,高惠通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李世民的。纸是粗糙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像老人的手。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研了很久,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刻一块碑。
“臣高惠通,已于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创重难愈,药石无医。陛下保重,勿念。”
只有这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她写完后,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灭了。然后把信折好,递给高福。
“送去长安。交给……交给秦王府的旧人。他们会转交的。”
高福接过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大小姐,万一陛下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的事。”高惠通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我写了,就够了。写了,就断了。断了,就干净了。”
一个月后,长安。
李世民收到了那封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长安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座被雪埋葬的城。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朱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是一只虫子在啃噬桑叶。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陛下,从高鸡泊送来的。”
李世民的笔顿了一下,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团红,像是一滴血。“谁写的?”
“不知道。送信的人说是……是高将军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第2/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