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升起来,先是一线青白,然后是一层淡金,然后整片天都亮开了。光从回廊那头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先照到廊柱的底座,照到柱础上雕的莲花纹,照到台阶边缘那一道被无数人踩磨得发亮的棱线,最后落在他的靴尖上。靴尖上的露水被光照着,泛出细碎的光点,亮了一下,又没了。
他还是没有动。
念唐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从四更天到天亮,他从门侧的阴影里移到廊柱旁,又移到回廊拐角,最后停在离李世民十步远的一根柱子后面,没有再动。他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站姿和往常一样——背挺直,肩放平,呼吸匀而浅。
但他看着那个背影。
他见过李世民批折子的样子——坐在甘露殿的案后,左手按着奏疏,右手执朱笔,眉头微蹙,朱笔落下的时候干脆利落,一道勾一道圈一笔批语,从不停顿犹豫。他见过他讲课的样子——在弘文馆里给太子和诸王讲《尚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清清楚楚,讲到兴处会在堂上来回走,手背着,袍摆拖在地上。他见过他站在碑林里看碑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那座《九成宫醴泉铭》的碑前,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笔一画前面站很久,久到念唐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见过他这样坐着的样子。
那个背影是弓的。李世民平时坐着的时候背从来都是直的,哪怕是批了一整夜的折子,天亮时分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一歇,脊梁也是直的。可此刻他坐在台阶上,后背贴着廊柱的弧度,整个人的轮廓是塌下去的,像是一张被雨淋透了的弓,弓背弯折,弓弦松弛,再也拉不起来了。
念唐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高惠通在慈恩寺后山洗衣服的时候,蹲在井台边上,右手那截空袖口垂到地上,在泥水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痕。有一次他蹲在旁边帮她拧衣裳,拧完之后她站起来,腰直了一下又弯下去,他问“娘你怎么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腰酸“。
他那时候七岁,不懂腰酸是什么滋味。但他记住了她站起来之后弯了一下的那个背影。
此刻他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座殿里躺着的那个女人,嫁给他那年十五岁,陪着他打天下、坐天下、守天下,生了他的孩子,替他管着他的后宫,替他挡了无数他看不到的风。她活着的时候他不觉得她占多大地方,她走了他才发现——她占了他半辈子。
李世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廊檐上头,久到宫人们开始小声地进出立政殿,久到孟校尉换了三次站位。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后来有一个人从立政殿里走出来,是他的近侍王德。王德端着一碗热汤,在离李世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躬着腰,碗托在掌心里,手腕微微发抖。他站了一会儿,没敢开口,又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进些热的吧。“
李世民没有回答。
王德端着那碗汤站了一炷香工夫,汤凉透了,上面的油凝了一层白膜。他不敢撤,也不敢再出声,就那么端着碗站着,腰弯得越来越低。
念唐在廊柱后面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从王德端着的碗移到李世民的背影上,又收回来。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动。他不是不敢——他在千牛卫当值这么久,什么场合没见过,什么天气没站过——而是他觉得此刻那个背影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谁走过去都会被弹开。那道墙不是李世民自己竖的,是那道背影本身自带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放在雪地里,方圆几步之内没人能靠。
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立政殿里传出诵经的声音。宫里请来的僧人在殿内做法事,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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